沈牧的目光落在指尖上的那滴露珠上，這滴露珠讓他有些茫然，劍法可以達到這種層次嗎？

里正這次展現出來的劍法與從前教他時所施展的劍法不同，從前里正教他劍履山河，是將這門劍法施展過程巨細無漏的展示給他看，讓他知道劍法如何施展出來。

而這一次里正施展出的劍履山河，雖然也是傳授給他的那一招劍履山河，但是裡面卻多了不一樣的東西。

這就像是施展了天地造化一般，創造出了萬物。

道門的道劍用窮解術數的辦法去分析自然萬物，道劍十四篇用術數來重現自然萬物，擁有莫大的威力。

而里正的劍法卻似乎是走上另一個相反的道路，他是在創造天地萬物，用自己的劍法去闡釋天地萬物。

很難說兩種辦法哪個更高明，不過從立意上來看，道劍是在解釋道法自然，而里正的劍圖是在創造自然，應該是劍圖的立意更加高明。

因為解釋自然，也是學的一種，是向自然學習，而創造，則是無中生有，就算以道門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教義總綱來看，里正的劍圖也是掌握了道，道生萬物。道門的道劍則是竭盡一切可能的闡釋萬物。

沈牧凝視這一滴露珠，露珠晶瑩剔透，光滑無比，他從露珠的表面竟然看到了露珠折射出的大千世界，纖毫畢現。

“碧霄天眼，開！”

沈牧眼瞳中一層層陣紋旋轉，以碧霄天眼看去，他試圖看到組成露珠的最細小的劍光，不過讓他失望的是碧霄天眼並沒有看出來。

但是他卻看到了另一種奇妙之處，露珠折射外物，細細看去，竟然可以從折射面看到更多的細節。

他在通過這枚露珠的折射去看景平帝師，景平帝師進入一種奇妙的境界中，雙目看似無神，但通過露珠去看他的眼睛，沈牧卻看到景平帝師的眼中竟然有數不清的陣列變化。

他再往細緻看去，看到了這些陣列變化的內部似乎有一個世界生成。

沈牧振奮精神，維持碧霄天眼的運轉，細細看去，看得更加明晰，景平帝師眼中的陣列變化內部仿佛是在開天闢地一般，演示造化神奇！

他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似乎處在景平帝師眼中誕生的世界中，他在經歷景平帝師的悟道過程。

景平帝師在參悟劍道，此人的確才華橫溢，難怪冥魔祖師、老道主和老如來第一眼見到他便動了憐才之念，將各自聖地的絕學傾囊相授。

沈牧在悟性和資質上都不如他，他在看到里正劍道的第一眼，便觸類旁通，領悟出了自己的劍道，這種逆天的資質和才情，沈牧自認拍馬不及。

然而現在，沈牧卻藉助這枚露珠進入了景平帝師的悟道狀態之中，藉助他的悟道來提升自己。

“真是奇妙啊——”

里正見到這一幕，向跛翁感慨道：“沈兒的資質悟性雖然不如五百年一出的聖人，但是這股機靈勁兒和鑽營勁兒，卻不是聖人所能比的了。”

跛翁得意洋洋：“我教出來的！”

里正補充道：“是我們教出來的！”

跛翁道：“你觀景平帝師如何？是否能做人皇？”

里正沉默片刻，輕聲道：“他不比我差，將來或許比我更出色。”

跛翁狐疑的看著他：“我知道你說話從來不說完，何不將你想說的話一次性說到底？”

里正嘆道：“我已經很強了，做到了劍法的極致，但是你看我的手和腳是怎麼斷掉的？劍斬斷的。”

跛翁不再說話。里正繼續道：“我的手腳斷了，被人用劍斬斷，景平帝師這位五百年一出的聖人將來或許比我更強，但是他倘若沒有其他際遇的話，也會如我一般被困在神橋境界上，連不上神橋便無法直達另一個境界，他將會面對與我同樣的結局。”

跛翁身軀微震，看向景平帝師，目光又落在沈牧身上，露出詢問之色，低聲道：“你我故去後，景平帝師倘若也死了，沈兒呢？”

里正怔怔道：“我原本希望他只做個平凡人，普普通通的人，平凡的度過一生。然而他卻屢次出乎我的意料，一次又一次打破我的期待。我對他的將來不敢肯定，我原本以為他是平凡人，然而去尋找無憂鄉卻讓我看到了他或許有不凡之處。”

跛翁咧嘴笑道：“平凡？里正，你老糊塗了，有平凡的霸體嗎？沈兒是霸體，哪裡平凡了？”

里正臉上表情僵住，乾笑兩聲，繼續道：“是了，我忘記他是霸體，自然會做出不同尋常的事情。這次也出乎我的預料，我本以為他無法從我的劍道中參悟出什麼高深的東西，但是他卻從那滴露珠中看到景平帝師的悟道過程，這太……太……”

他不知如何去說，跛翁笑道：“太不可思議！”

他苦笑道：“我本以為我不會承認他，不會將衣缽傳授給他，然而我卻認可了他，將衣缽傳授給他不說，還將我的重擔和責任也傳給了他。”

他回憶往昔，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我原本不信任他，不認為他能夠做出什麼非凡的成就，但是事到頭來他卻一次又一次讓我有了更高的期待，最終發現我最信任的還是他。沒錯，他是我們養大的，但是他在成長，我們也在養大他的過程中成長。”

跛翁笑問道：“你的意思是？”

里正臉上皺紋攏到一起，露出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我的意思是，相比景平帝師，我更看好我們養大的沈兒。十五年前荒墟的黑暗中，順著湧江票留下來的孩子，天生不凡！他的資質不像景平帝師那麼驚采絕豔，他的悟性也不像景平帝師那麼逆天，但是他身上有一種我看不透的東西……”

“是霸體！”跛翁亢奮道。

里正臉上的笑容僵住，心中感慨萬千，喃喃道：“或許是霸體的緣故吧。一個普通人，做出了一次奇跡或許是偶然，兩次奇跡或許是運氣，但三次四次奇跡在他身上發生，那就不是運氣偶然，而是他的確與眾不同，的確是當之無愧的霸體。我們的沈兒繼承了我們這些躲在荒墟里的失敗者的優點，汲取了我們的教訓，他一定可以比我們走的更遠！”

景平帝師悟道，對劍道的參悟越來越深，而借著那一滴露珠偷窺他悟道的沈牧也看得他悟道的全過程。

景平帝師參悟劍道的境界越高，帶給他的好處越大。

沈牧雖然還處在術法道三階段中的法的初級階段，但是借景平帝師悟道，他卻可以一窺劍道的階段，給他帶來的觸動是何等碩大，帶給他的好處更是不可想像！

相比景平帝師這樣的巨人來說，沈牧只是一個小孩子，然而這個小孩子卻站在他這個巨人的肩膀上，從此有了更高更廣闊的視野。

慶門關中其他人雖然也在參悟里正的這一招劍履山河，但是能夠得到其中至高奧妙的人少之又少，多數隻是參悟出一兩招劍法，得到的領悟雖然不凡足以讓他們受用終生，但是得到沈牧這樣的好處的，卻絕無僅有！

他相當于同時從里正和景平帝師這兩大劍神身上得到對於劍的至高領悟！

過了良久，景平帝師從悟道中醒來，身上多出一種莫名的氣度。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現在他已經踏在劍法的絕頂處，再看世間一切劍法神通，頓時有一種惆悵的感覺，天下劍法，天下神通，再無可以讓他眼前一亮的東西。

景平帝師露出黯然神傷之色，但是隨即感覺到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他竟然感覺到有人在偷窺他，窺探他的道心，窺探他的悟道！

景平帝師驚訝，順著那絲感應看來，目光落在沈牧的指頭上。

景平帝師愕然，隨即失笑，搖頭道：“原來如此。天聖教主太鑽營了。”

沈牧旋即感覺到他的目光看過來時，眼睛有些刺痛，旋即轉移目光。兩人目光碰到一起，沈牧露出燦爛陽光的笑容：“天王，打擾了。”

景平帝師含笑示意：“不算打擾。”

驟然，山河散去，一切劍光消失，里正收走了自己的劍光，向景平帝師道：“你已經得道了。”

景平帝師躬身稱謝，道：“若非道兄指點，我還不知要到何時才能進入道境。”

里正組成雙腿雙臂的元氣也徑自散去，道：“你上前來，看我的斷臂和斷腿處，我一直留著這些劍痕，不曾磨滅掉。你將來或許會遇到給我留下這些傷口的神。”

景平帝師肅然，走上前來，蹲下身子細細查看。

這是劍痕，老人皇身上的劍傷是被更強的劍所留，善劍者傷于劍，在他看來里正的劍法已經達到道境，里正的劍道目前還是在他之上，只是氣血虧空不如他氣血旺盛，然而從這些傷口中他卻看到了更強的劍法更強的劍道！

“你有把握擊敗他嗎？”里正問道。

景平帝師面色凝重：“現在沒有。將來或許會有！你傳我劍道，又是我的劍法啟蒙，便是我師，你身上的重擔，可否給我？”

里正搖頭笑道：“不用給你了，我已經給了別人。”

景平帝師心頭大震，驟然醒悟，向沈牧看來，低聲道：“新的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