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俗世佛堂
晨鐘,暮鼓,日復一日,彷彿永無止境。
每一天,都彷彿與昨日一模一樣,有人感覺枯燥,有人便覺得心安,幽幽歲月,或長或短,本在人的心間。
一轉眼,冥厲已在梵音寺待了多日,聽著清晨鐘聲,傍晚沉鼓,從寺內不知名的地方每天準時響起,默然度日。也不知怎麼,才幾日工夫,他卻彷彿已經融入到這奇異的環境之中,每日裡沉默寡言,只是怔怔出神。
他此刻正值壯年,身體那是極好的,雖然受傷頗重,但一來身體年輕,二來本身修行又高,再加上梵音寺對他意外的大方,有什麼好藥俱不吝嗇,都隨便往他身上使用。以梵音寺的地位名聲,寺裡的好藥,自然放到天下也是一等一的好藥,藥效迅速發揮,他一身傷病,竟是好的極快了。
不過數日,他已經能夠下床勉強行走,只是走路時候,胸口依然劇痛,走沒有幾步,便要喘息不止。不過饒是如此,也已讓前來看望他的法澄等人歡喜高興,讚歎說往日從未見過恢復如此之快的人物,看來不出一月,便可完全康復了。
冥厲平日裡與他們也是淡淡相處,偶爾相談,雙方也是對彼此之間其實乃是對立的身份俱都避而不談,似乎此刻在法澄等梵音寺僧侶眼中,冥厲不過是他們好心救治的一個普通人而已,而不是他們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從蒼嵐門手中硬生生搶奪下來的魔教妖人。而冥厲也再也沒有問起梵音寺眾人為什麼要救他的問題。
時日就這般悠悠而過,冥厲的身子一天一天好了起來,這幾日,他已經能夠比較輕鬆的下地走路,有時晨鐘暮鼓響起的時候,他便會拉把椅子打開窗戶,坐在窗邊,側耳傾聽,似乎這梵音寺裡的鐘聲鼓聲,對他來說,竟是另有一番韻味。
在他養傷的這段日子裡,梵音寺中僧人只有法澄與法淨常來看望他,其他僧人幾乎都沒有過來,更不用說普澄上人等普字輩神僧了。而因為養傷的緣故,冥厲也從未出過這個房間。除了偶爾打開窗戶向外眺望,展現在他眼前的,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庭院,紅牆碧瓦,院中種植幾株矮小樹木而已。
只是對冥厲來說,這樣一個普通樸實的小院子,竟是有幾分久違的熟悉感覺,從他打開窗戶的那一天起,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是在他心中,卻是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朝聽晨鐘,晚聽暮鼓,這般平靜悠閒的歲月,不過短短時日,竟已讓他割捨不下,沉醉不已了。
有誰知道,在他心中,曾經最大的奢望,不過就是過著這樣平靜的日子罷……
須彌山,梵音寺,那廣大恢宏的殿宇廟閣中,那一個陌生偏僻的角落小小庭院裡,就這樣住著,住著,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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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木門一下子被推開了,法澄單獨一人走了進來,向屋內掃了一眼,隨即落到躺在床上的冥厲身上。冥厲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法澄微微一笑,轉身合上門扉,向冥厲道:“今日覺得怎樣,胸口還疼痛麼?”
冥厲身子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向法澄看了一眼,淡淡道:“你每次來都要問這句話,也不覺得煩麼?”
法澄微笑搖頭,目光一轉,卻是走到另一側牆下,那幅供奉著觀音大士神像圖前,從供桌上拿起三隻細檀香,放在旁邊一直細燭上點著了,然後插在了那個銅質香爐之中。
輕煙嫋嫋升起,飄散到半空中,那幅觀音大士像突然變得有些迷蒙起來,空氣中也漸漸開始飄蕩著細細的檀香味道。
法澄合十,向觀音大士圖像拜了三拜,這才轉過身來,看了冥厲半晌,忽然道:“你不過來拜一拜麼?”
冥厲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那幅畫像望去,之間圖像之中的觀音大士面容慈悲,端莊美麗,一雙慧眼細長輕眺,似乎正望向世界萬物凡人,此時此刻,正似慈悲一般地望著自己。
他心中一動,卻隨即冷笑道:“我拜她作甚,她若果然有靈,我往日裡不知企求上蒼與諸天神佛多少次了,也不見他們發過慈悲!”
法澄看了他良久,冥厲坦然而視,嘴角依然掛著冷笑,絲毫沒有退悔的模樣。半晌,法澄長嘆一聲,轉過身來,卻是自己對著觀音大士佛像低頭拜去,口中輕輕唸唸有詞,也不知說些什麼。
冥厲在他身後看著他的模樣,冷笑不止。
法澄行禮完畢,轉身過來,面上慈悲之色漸漸消去,換上了平和微笑,道:“我看你今日氣色不錯,而且最近身體也大致回覆了,不過我們出去罷。”
冥厲聞言倒是一怔,道:“出去,去哪裡?”
法澄微笑道:“去你想去的地方,見你想見的人。”
冥厲眉頭一皺,隨即揚眉道:“怎麼,難道是普澄上人他……”
法澄點頭道:“正是,恩師聽說你身體恢復,十分歡喜,讓我今日過來看看,若你身體並不疲乏的話,可以相見。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冥厲注目法澄良久,忽而笑道:“好,好,好,我等這一天等了許久了,我自然是要見他的,莫說身體好了,便是當日重傷在身,只要他願意,我爬也要爬去見他的。”
法澄合十道:“施主言重了,請隨我來。”
說罷,他頭前領路,當先走到門邊,開了門走了出去,冥厲也隨即跟上,不過在即將走出這個房間的時候,不知怎麼,他突然又回頭看了看掛在牆壁上的那幅觀音大士神像圖,之間在嫋嫋輕煙裡,觀音大士慈眉善目,微微含笑,似乎也正凝視於他。
冥厲眉頭一皺,哼了一聲,卻是立刻轉身,再不回頭,徑直去了,只剩下細細檀香,在他身後空空蕩蕩的房間裡,輕輕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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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落,是一個長約兩丈左右的通道,寬四尺,兩側都是紅牆,有兩人多高,頂上也一般鋪的是綠色琉璃瓦片,通道盡頭乃是一個圓形拱門,走近那個拱門時候,便隱隱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聲響。
那聲音頗為奇怪,乍一聽似乎乃是廟內僧人頌讀經書的聲音,但其中卻還夾雜著其他怪聲,有一些本是在冥厲想象中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如村落婦人聚在一起聊天談話,又或信眾高聲禮佛,更隱隱傳來還有些孩童啼哭聲音。
這等等怪聲,又怎麼會出現在號稱天下正道三大巨派之一的梵音寺中呢?
冥厲心頭驚疑不定,向法澄看去,卻只見法澄面容不變,在頭前帶路,向著拱門走了出去。冥厲皺了皺眉,定了定神,也隨之走了出去。
門外豁然開朗,但只見白玉為石,坪鋪為場,石階層疊,九為一組,連接而上至大雄寶殿,竟有九九八十一組之高。而玉石雕欄之間,只見殿宇雄峙,極其高大,殿前十三支巨大石柱沖天而起,高逾十丈,殿頂金壁輝煌,八道屋脊平分其上,雕作龍首形狀,每一道屋脊飛簷龍首之前,赫然各雕刻著十隻吉祥瑞獸,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注一)
而殿下種種雕刻華麗精美,更是遠遠超過了世人想象,非等閒人可以製作。在大雄寶殿之後,兩側,前方,俱是一間連著一間的高聳殿堂,其間或是廣場相接,或是小路蜿蜒相連,有的直接便是連在一起,層層疊疊,大為壯觀。
只是這建築雖然雄偉華麗,也的確令人驚歎不止,但此時此刻,最令冥厲驚愕的竟不是這些,而是這等佛教莊嚴聖地之上,此刻竟是有無數凡人穿梭不停,無數人手持香火,跪拜禮佛,臺階廣場,殿裡殿外,香火鼎盛的難以想象。
偌大的一個梵音寺,在天下正道中擁有崇高地位的梵音寺,竟如同一個凡間普通寺廟一般,開放給無數世俗百姓燒香拜佛。
冥厲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剛才的那陣陣怪聲他明白了,但是眼前的這一切,他卻更是糊塗了。自小在蒼嵐山上長大,他早就習慣了所謂的仙家風範,仙山仙境,原是隻有修道人才能擁有的。在蒼嵐山上,哪裡曾見過一個普通百姓上山來燒香求願過?
他轉頭向法澄看去,愕然問道:“這……”
法澄微微一笑,道:“今日正好乃是初一,所以人多了一些。雖然本寺香火旺盛,但平日也沒有這許多人,只是每逢初一十五,附近方圓數百里的百姓,都有過來拜佛的習俗了。”(注二)
冥厲搖了搖頭,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問道:“不是,我是覺得奇怪,你們怎麼會讓百姓們進來燒香拜佛?”
法澄對冥厲會問這個問題似乎實在意料之中,點了點頭,做了個這邊走的姿勢,然後帶著冥厲向大雄寶殿後面走去,邊走邊道:“其實早先梵音寺也和蒼嵐門等門閥一樣,並不對俗世開放,只是我恩師普澄上人接任方丈之後,與另三位師叔一起參悟佛理,發大願心,說道:佛乃眾生之佛,非吾一人之佛耶。於是便決定開山門接納百姓。”
說到這裡,法澄停住腳步,回身指向那通向大雄寶殿的無數臺階之路,道:“你看到那條長長石階了沒有?”
冥厲點了點頭,道:“怎麼?”
法澄合十道:“那是當年一位師叔看到山路陡峭,百姓雖有心禮佛卻有許多身體虛弱者,行動不便,竟不得上山還願,遂用大神通,以一人之力,費十年之功,在原本險峻的山路上硬生生開闢出了這一條佛海坦途,做了此等功德無量的善事。”
冥厲不由得肅然起敬,面色也端重了起來,道:“竟有這樣了不起的前輩,請問他的名號?”
法澄看了他一眼,意外的沉默了片刻之後,低聲道:“那位師叔名號普照,已經過世十數年了。”
冥厲的身子猛地僵硬,像是“普照”這二字如晴天驚雷,生生打在了他的腦海之中,直將他震得心神俱裂。
法澄看了看冥厲變幻不定,忽而悲傷,忽而憤恨的臉色,長嘆一聲,低聲道:“罷了,我們走罷,方丈還在等著我們呢。”
冥厲木然地跟隨著法澄走了過去,只是他原本還算輕鬆的步伐,此刻已經變得沉重無比。走了數丈之後,他突然又面色複雜地回頭,只見遠遠的人群熙熙攘攘,無數人穿行在那條石階之上,老人、男子、婦人、孩子,一個個臉色虔誠從石階上走過,口中念頌著佛號,彷彿他們走了這條路,便是離佛祖更近了一些。
冥厲臉上表情複雜難明,一雙手握成拳又緩緩鬆開,半晌之後,終究還是緩緩轉頭,向前走去。正在前方等候的法澄合十唸佛,卻也並不多說什麼。
兩人一起去了,只把這無數信眾與那條沉默的佛路,留在了身後,留在了人間。
此處原是人間,已非仙家佛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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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了大雄寶殿,後面仍然有長長一串殿宇廟堂,梵音寺畢竟乃是名門大派,氣派非普通寺廟能相提並論。只是法澄一路帶著冥厲向後走去,卻沒有在其中任何殿宇樓閣停留,只是向後山走去。
冥厲一路之上只是跟在法澄身後,一言不發,臉上心思重重,對周圍那些華麗精美的建築,竟是都視而不見了。
只是到了最後,法澄帶著他竟然走出了梵音寺後門,走上了一條向須彌山頂的小山路,冥厲才皺了皺眉,道:“怎麼,普澄上人他不在寺裡麼?”
法澄點了點頭,道:“不錯,雖然本寺對世俗開放,乃功德無量之舉,但出家人畢竟需要清淨,恩師與幾位師叔俱是愛淨之人,向來便住在山頂小寺之內,我們一般也稱呼為‘小梵音寺’。”說罷,他微微一笑,露出兩片潔白牙齒。
冥厲默然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跟隨著法澄向須彌山頂走去。
須彌山雖然比不上蒼嵐門接天峰那般高聳入雲,但也決然不低。剛才他們出來的梵音寺已是在半山之中,但他們此番向上行去,足足走了半個時辰,這才看到了小梵音寺的牌匾。
從外面看來,小梵音寺果然稱得上一個小字,進出不過三進的院子,與半山之上那座其實恢宏的梵音寺相差甚遠,但此處距離俗世遙遠,但只見周圍蒼松修竹,密密成林,山風吹過,鬆動竹搖,說不出的清幽雅意,與山下的熱鬧相比,卻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冥厲大傷初愈,走了這許多路,額頭已然微微見汗,當下住腳暫且休息,回頭望去,只遙望見半山裡梵音寺中香火鼎盛,絲絲縷縷飄蕩起來,便是這麼老遠,竟也看的清清楚楚,其間隱隱人聲,說不出的虔誠莊嚴之意。
冥厲遙望半晌,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許久方轉過身來,法澄點了點頭,帶著他走進了小梵音寺。
這裡就比山下簡單多了,他們二人穿過當中佛堂,向右拐了兩個彎,走入後堂,便是三間清淨禪室。法澄走上前去,向著中間那間禪室門口,朗聲道:“師父,張清越施主已經過來了。”
禪室中立刻響起了一個蒼老卻和藹的聲音,道:“請進來罷。”
法澄回頭,向冥厲做了個請的手勢,冥厲猶豫了一下,便向那間房子走了進去,只是看法澄卻住腳停在外面,似乎並沒有一起進去的意思。
走入禪室,冥厲向四周看了一眼,卻只見這禪室中樸實無華,一切擺設與自己在山下養傷的那間禪室竟幾乎一模一樣。而當今天下正道巨擎,梵音寺主持方丈普澄上人,正盤坐在禪床之上,手中持著一串念珠,面含微笑地望著他。
“你來了。”普澄上人聲音平和,微笑道。
不知怎麼,面對這位神僧,冥厲原本有些動盪的心懷,竟很快就平服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他點頭道:“是。”
普澄上人仔細打量著他,從上到下都細細看過,眼中閃爍著異樣的慈悲與光芒,手中的念珠也輕輕轉動,半晌道:“你應該是有話要問我罷?”
冥厲立刻點頭,道:“不錯,我很奇怪,梵音寺為何要冒與蒼嵐門翻臉的危險救我,還有,你們為什麼……”
他話問的著急,說話聲音極快,但只問道一半,卻是不由自主停了下來,只見普澄上人伸出右手停在半空,卻是阻擋了他繼續說下去。
冥厲不解,有些迷惑地望著普澄上人,普澄上人低首頌了一句佛號,卻是下了禪床,站了起來,對著冥厲道:“在你問我之前,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罷。”
冥厲一怔,道:“見人,是誰?”
普澄不答,只向外行去,口中緩緩道:“這個人想見你很久了,而且我知道,你也一定很想見他的。”
冥厲愕然,卻下意識地跟了上去,不知怎麼,他的手心出汗,心跳竟是突然快了出來,彷彿在前方,竟有令他恐懼的存在。
法澄一直安靜地站在禪室之外,看見普澄上人這麼快就帶著冥厲走了出來,他臉色也沒有什麼變化,只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一旁。普澄上人向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也不說話,就帶著冥厲向另一個方向走去,那是這個三進院子之中,最後的一個小院,靠著一堵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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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殿宇飛簷上雕刻瑞獸,乃是中國古代獨有建築規制,有極細緻劃分規則,在數目上從皇帝到官員到普通人家,俱有詳細規定,不可逾越,否則就是不敬治罪,足可殺身滅族。屋頂有十隻瑞獸的建築,自古以來,全中國僅有一處,便是故宮太和殿上,天下獨此一家。此處乃是虛構,諸位讀者笑看就是。
注二:初一十五燒香拜佛,在佛教流傳廣泛的中國頗為盛行,或稱法事,或稱佛會,從北京的雍和宮到南方福建鄉村的小廟,大多如此。從小看著外婆燒香長大,到現在依然如此,動筆寫時,念及此處,不禁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