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奈何
冥厲的身子輕輕動了一下,從一片迷茫空洞中緩緩醒來,翻了個身子在床上坐了起來,卻似乎還覺得有些頭暈,以他此時的道行之高,居然還會有這等狀況,實是罕見之極的。只是冥厲卻似乎絲毫也沒有在意這個,定了定神,長出了口氣,轉過身來,忽地一怔,只見石室地上躺著一隻玉盤,正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正是乾坤輪迴盤,而猴子小灰也蹲坐在這玉盤邊上,似乎對玉盤頗為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幾次三番想伸手去觸摸玉盤,卻每次都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倒好像是對這玉盤有些畏懼似的。
冥厲眉頭皺了一下,凝神思索了一會,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否將這玉盤掉落到地上去了,非但如此,甚至他連自己怎麼從寒冰石室走回到這裡的也感覺有些模糊,想來是剛才失望太甚,精神不濟的緣故吧。
冥厲默然,隨後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輕輕下了床,彎下腰將地上的乾坤輪迴盤拿了起來,小灰坐在地上,抬頭向冥厲看去,三隻眼睛炯炯有神,也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冥厲向猴子輕輕招手,道:“過來,小灰。”
小灰“吱吱”叫了兩聲,跳了過來,三下兩下就蹦到冥厲身上,但似乎仍是對冥厲手中的乾坤輪迴盤有些忌諱,最後也沒停留在冥厲懷中,而是跳上了冥厲的肩頭,坐了下去,然後不時看著冥厲手中的玉盤。
冥厲倒也沒多想,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身子,這世間也只有這隻猴子,是一直不離不棄地陪伴著他的。過了一會,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乾坤輪迴盤上,白色柔光中,玉盤仍然和之前一樣,在玉盤中央,那無數面小小的玉塊仍然沿著自己神奇獨特的軌道,永無休止地滑行著,似乎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
冥厲默默凝視著手中的玉盤,玉盤散發出的白色光輝也灑在他的臉龐之上,只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麼秘密,深深隱藏著。
冥厲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之色,拿過那方黑布,將乾坤輪迴盤包好了放回懷中。趴在冥厲肩頭的小灰一直看著冥厲的動作,當看到冥厲將玉盤放回懷中時,小灰突然“吱吱”叫了一下,冥厲轉過頭來,有些不解,皺眉道:“怎麼了,小灰?”
小灰伸手抓了抓腦袋,卻似乎又說不出到底有什麼不對或要緊的地方,只得雙手一攤,聳了聳肩膀。冥厲伸手拍了拍小灰的腦袋,也沒太在意,坐了一會,忽又道:“小灰,我剛才躺了多久了?”
小灰三隻眼珠轉了轉,口中“吱吱吱吱”叫著,同時雙手比劃,冥厲向它看了一會,慢慢道:“過了這麼久了啊,那我們出去走走罷。”他頓了一下,站了起來,同時將小灰抱在懷裡輕輕摸了摸,神色有些黯然但長吸了口氣,淡淡地道,“不管怎樣,我們總是還要活下去的,是吧?”
小灰三隻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也不知它明不明白冥厲話裡的意思,不過冥厲也沒那個精神去深思了,輕輕拍了拍小灰後背,小灰順勢爬上了他的肩頭,冥厲則走向石門,在低沉的石門開啟聲中,他們走了出去。
石室之外,四通八達的通道依然向著兩側延伸而去,只是那些越來越密集和粗大的裂縫,卻是強烈地提醒著這裡的人們,那未知的詭異存在與危險。冥厲在門口站了一會,眼光落在了通道上那些或大或小的裂縫上。
這些裂縫中,有些已經極為巨大,從通道上方直裂到接近地面,露出了其中灰色的岩石,原本堅硬的石壁在這些裂縫出現之後,似乎就像是薄薄的紙張般弱不禁風。冥厲緩緩走到旁邊石壁上一條裂縫附近,面無表情注視著,看了許久。
隨後,他又抬頭看了看通道上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些裂縫都是在他上次離開狐岐山之後才大量出現的,他自然無法片刻間看得明白,但之前他在寒冰石室之中時,卻分明記得那股突然出現的神秘力量,其源頭乃是在地下深處,可是看這周圍石壁上的裂痕情況,反而是通道頂部受損最為嚴重,兩側石壁次之,而腳下所踏的來往行走的通道,卻幾乎沒受到什麼傷害,除了幾道小小縫隙外,大的裂縫一條都沒看見。
冥厲沉思了片刻,忽地甩了甩頭,眼中掠過一絲不耐之色,看來是心境太壞,雖然這些裂縫看去十分古怪,但他卻實在沒有心情去深究了。定了定神,冥厲便不再去看周圍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縫,帶著小灰向一側通道走去。
通道一路延伸,和往常不同的是,這裡比往常安靜的太多了,冥王宗的弟子似乎都寧願躲在自己的房間而沒有一個人願意出來走動,偌大的通道中,往往只剩下冥厲一個人的身影。
不過冥厲顯然是不在乎這些的,看他行進的方向,是向著洞窟入口處走去的,不知道是不是心裡太過煩悶,想要出去走走。他的腳步聲迴盪在通道中,因為太過安靜而顯得比往常響亮的多。猴子小灰趴在他的肩頭,似乎對這種過分的靜謐也有些不習慣,腦袋轉來轉去,四處張望。
忽地,小灰的腦袋停了下來,向前方看去,冥厲也幾乎同時感覺到了什麼,停住腳步,目視前方,只見前頭空蕩蕩的通道仍舊空無一人,但片刻之後,果然有了動靜,卻是一條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飄了過來。
居然是那個神出鬼沒、神秘莫測的鬼先生。
鬼先生也同時看到了冥厲單獨一人站在前頭,似乎也是一怔,停住了腳步。
二人對視了一會,卻都沒有說話,通道中氣氛頗有些冷淡尷尬起來,最後還是鬼先生淡淡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冥厲漠然道:“剛回來不久。”
鬼先生點了點頭,似乎也再無話可說了,反正多少也說了一句,就算是打過招呼了,當下緩步向前走去,冥厲默默向一旁側讓開來。只是鬼先生走過冥厲身旁的時候,卻忽然又停住了腳步,看他的舉動,似乎有些平日少見的遲疑,沉吟了片刻才道:“你是說你剛回來不久麼?”
冥厲淡淡道:“是,怎麼了?”
鬼先生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心中斟酌著用詞言語,緩緩道:“那你……是否有察覺……這裡有什麼不對嗎?”
冥厲向鬼先生看了一眼,道:“你是指什麼?”
鬼先生又是一陣沉默,隨後搖了搖頭,淡淡道:“不,沒什麼,我先走了。”說完,徑直就向前走去,沒有再多說一字。
冥厲從背後向他的身影看去,只見鬼先生黑色的身影在通道中漸漸走遠,飄忽不定,粗一看倒有幾分似陰靈般詭異,不過他的身形卻比往日行走要慢了許多,在冥厲眼中看來,鬼先生行路遲緩,且走路方位並非一條直線,時不時靠向石壁兩側,尤其是當走到有石室居所的地方時,鬼先生都會有意無意地向石室門口處靠近,略停了一停,才繼續前行。
不知怎麼,似乎有幾分像是找尋東西的模樣?
冥厲漠然轉過身子,就算鬼先生真的要找什麼東西,對他來說也是根本不會在意的事。順著原來的方向,冥厲又繼續向前走去,這一次路上再也沒有遇見什麼人了,很快就走到了洞窟入口。
當冥厲走出洞口的時候,一縷陽光,帶著幾分暖意,灑在了他的臉上。
他微微眯上眼睛,深深呼吸,在陽光中,在光亮裡,似乎心頭的石頭,終於也輕了那麼一點點。
蒼嵐山,接天峰。
隨著日子一天天漸漸過去,蒼嵐門掌教道衍真人卻再沒有露面出現過一次,以道衍真人天下正道領袖巨擎的身份,這自然絕非是等閒小事,而一直隱瞞此事暗中找尋的長門弟子蕭逸塵,身上所承受的壓力也日益增大。
蒼嵐門外不時有正道各派前來問訊的暫且不說,那些也好敷衍,但是蒼嵐門內本就派系眾多,道衍真人又並非真的將掌教之位傳給了蕭逸塵,是以許多事情處置起來,蕭逸塵頗為棘手。而蒼嵐門諸脈一向以接天峰為重心,眼見了本門掌教大有蹊蹺的渺無音信多日,而長門中傳出來的消息除了閉關就是閉關,到了最後閉關也敷衍不過去了,蕭逸塵等人乾脆說道衍真人已經出去雲遊散心了,誰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
說起來也怨不得蕭逸塵,道衍真人此時的境況,蒼嵐門上下數千人中,真正瞭然於心的只有小竺峰的水鏡大師與陸雪綾二人,而原本是極大助力的大竺峰田不悔、蘇婉夫婦,卻相繼過世了。水鏡大師與陸雪綾二人不說,其他人如何會知道蒼嵐門中這天大的秘密,便只有向蕭逸塵追問了。
而這時的蕭逸塵面露疲乏之色,整個人似乎都瘦了一圈,以他往日裡精明強幹、精力充沛的模樣實在是差別很大,可以想象他此刻肩上擔當了多大的壓力。而他卻仍舊無法休息,在他所在的接天峰玉衡殿上,蒼嵐門其餘六脈這一日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一起相約來到接天峰追問掌教真人到底出了什麼事,如何會這般長期不露面,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青雲六脈中,大部分首座都到場了,唯獨小竺峰首座水鏡大師沒有前來,她門下名頭最響亮的弟子陸雪綾也未到場,不過陸雪綾的師姐文珮倒是來了。其餘諸位首座大都坐在中間,其中頗為引人注目的,便是大竺峰一脈首座,終於還是由大弟子宋大義接任了。
人群中,宋大義身上仍著著喪服,顯然仍是為師傅師孃守孝,面容氣色也頗為陰沉,偶爾目光掠過人群,不經意中卻是看到了小竺峰的文珮站在自己對面,輕輕地向著他點了點頭。
宋大義默然,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對著文珮強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頭下去,顯然心情仍是沉浸於悲痛之中。文珮眼中掠過幾分難過,臉色也有些黯然。
今日的聚會雖是六脈匯聚,但領頭的自然不是宋大義、齊浩這些新近接任首座的二代年輕弟子,風回峰首座曾叔常等人自然才是當人不讓,當下紛紛向蕭逸塵發問。
蕭逸塵雖然平日裡處理門中日常事務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但終究道衍真人沒有將掌教之位明白傳給他,所以反而在這些各脈首座面前要站著回話,沒有座位,此刻大殿中央屬於蒼嵐門掌教真人的椅子是空著的,蕭逸塵就站在這張大椅子旁,面帶著苦澀笑容,一一回答著諸人的問話。
只是問來問去,雖然氣氛不佳,卻仍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蕭逸塵一口咬定確實不知掌教道衍真人的去向,事實上也的確是真的不知,只能說掌教真人道法通玄,或許前日靈心觸動,出外雲遊了。
各脈首座與一眾蒼嵐門長老自然覺得這話難以相信,道衍真人接掌蒼嵐門掌教之位多年,從來沒有這般不留半點消息就出外雲遊的事,但蕭逸塵翻來覆去就是這個答覆,卻也令人奈何不得,總不能強說過去沒有現在就一定也不行罷?
這番詢問從早上問到了日上中天,眾人口舌都說的幹了,蕭逸塵更是疲憊不堪,但最後仍是與剛開始一樣的答覆,場中眾蒼嵐門人面面相覷,過了半晌,風回峰首座曾叔常首先站了起來,滿臉怒氣冷哼拉一聲,拂袖而去。
領頭的去了,齊浩、宋大義等人都是被這些師叔師伯叫來湊數的,自然也是紛紛跟上離開,看著場中同門離去的身影,蕭逸塵緩緩鬆了口氣,忽地身子一晃,竟有種虛脫的感覺,幸好他根基深厚,隨即穩住了身子,暗自苦笑了一聲,心中嘆道:“師尊啊,你老人家到底怎麼了,你要是還不回來,我可當真是撐不住了。”
蕭逸塵這裡心泛苦水暫且不說,那邊宋大義跟著人群走了出去,大竺峰一脈門下弟子俱是在守喪之期,是以並無一人跟隨他前來。他默然走出玉衡殿,剛才看到的那一幕,聯想到師傅師孃過世,宋大義心中更是苦澀,當真是半刻也不願在這裡多呆,只想是快快離開此地。
只是他走出玉衡殿,下了石階之後,剛想走過虹橋下到雲海從那裡回山,卻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叫了他一聲:“大仁。”
宋大義回身一看,卻是小竺峰文珮站在一旁向他招手,宋大義心頭微微一暖,走了過去。文珮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心中也是一酸,剛想說些什麼,欲言又止,看看身邊不停有人走過,實非說話的地方,便向宋大義使了個眼色,向前走去。
宋大義會意,跟著她過了虹橋,來到地勢寬闊的雲海平臺之上,二人走到旁邊一個偏僻處,見周圍無人了,文珮這才道:“你、你還好麼?”
宋大義苦笑了一下,垂頭道:“我的境況你也都知道了,唉……”他長嘆一聲,低頭道:“不過我底下還有好些位師弟,我若不擔起這副擔子,他們只怕更是難受了。”
文珮眼圈也微微有些紅了,忽地伸過手將宋大義的大手握在手心,宋大義吃了一驚,抬頭向她看去,文珮柔聲道:“大仁,你是他們的大師兄,現在有接了大竺峰首座的擔子,要照顧你那些師弟們的,雖然苦些,但是你自己要撐住了。”
宋大義只覺得手中柔軟溫潤,隱約有淡淡幽香從面前女子身上傳來,那一雙眼眸中更是溫柔,不由得心中傷痛減了幾分。他輕輕將文珮的手握緊,點了點頭,道:“是。”
文珮點了點頭,衝著他輕輕一笑,二人雖然見面時日不多,但此刻感情卻反似更深了,宋大義沉默片刻,道:“我本來是想近日就懇求師傅師孃,請他們二位老人家做主向水月師叔求親的,可是眼下這種局面,我實在……”
話未說完,忽地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嘴唇,止住了他的話頭,宋大義抬眼向文珮看去,文珮柔聲道:“我明白的,如今這情勢,自然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你放心回山就是了,等這段日子過了,我們再商量著辦,反正我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說到後面,文珮臉頰微紅,聲音也小了下去。
宋大義心中感動,莫名一股熱血上湧,忍不住踏上一步就想將伊人抱入懷中,文珮卻被他嚇了一下,連忙退了一步閃了過去,嗔道:“傻瓜,不怕人看見啊。”
宋大義這才醒悟過來,轉眼向四周看去,果然只見兩人站的地方雖然偏僻無人,但遠處雲海之上仍有不少青雲弟子,雖然暫時無人注意到這裡,但難說人家不會“偶爾”看了過來。宋大義訕訕一笑,道:“是我不對,我、我有些糊塗了。”
文珮看著他的模樣,心中忽又有些不忍心起來,白了他一眼,道:“我又沒有怪你了,幹嘛這副模樣。如今是情勢不好,將來只要我們有心,終究會在一起的,知不知道,呆子?”
宋大義連連點頭,低聲道:“小敏,你對我真好。”
文珮又白了他一眼,但看著他的神情,卻終究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宋大義也笑了出來。兩人站在一起,一時柔情蜜意,雖然身外種種仍如風雨前夕,但他們心中卻終究對將來有美好期望。
過來半晌,文珮低聲道:“我該走了。”
宋大義雖然不捨,卻也知道並非可以久留,點了點頭,道:“好罷,你一路小心。”
文珮看了他一眼,柔聲道:“你自己要珍重身子,不管怎樣,將來都會好的。”
宋大義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也一樣要珍惜自己。”
文珮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心,隨後鬆開了手,轉身走向雲海外邊,宋大義看著她馭劍升空離開,緩緩衝著她的背影揮手,直到她的身影沒入了雲海深處,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