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元景山
陳懷瑾站在人群前方,雙手隨意地插在塞浦路斯迷彩服的褲兜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寫滿震驚與茫然的面孔,像是在檢閱一群剛入伍的新兵。
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運動手錶,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感——既有軍人的乾脆,又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歡迎來到公元1780年。現在是乾隆四十五年,上午九點整。他放下手腕,目光銳利地看向眾人,感覺怎麼樣?這兩百多年前的空氣,是不是特別提神醒腦?
不等眾人回應,他臉上的那絲隨意瞬間消失,聲音陡然變得冷硬如鐵:
稍息!立正!
現在不是讓你們發呆的時候!他的聲音在倉庫裡迴盪,以班為單位,快速歸建!
他猛地轉身,抬手指向倉庫大門外那片陌生的天地。上午的陽光為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出一道硬朗的金邊。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讓我看看你們到底配不配得上站在這裡。他的嘴角又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全體都有——帶你們去看看咱們在這個時代的老巢。這個即將被我們踩在腳下的新世界。
命令下達的瞬間,刻在骨子裡的紀律性便被瞬間激活。
儘管剛剛經歷了顛覆認知的時空穿越,內心依舊被巨大的震撼所充斥,但過去半個月在博茨瓦納訓練營裡,由李景行、曹林等前老兵用近乎苛刻的標準灌輸的隊列條令和集體意識,此刻顯現出了驚人的效果。
七十九人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和混亂,迅速開始移動。沒有人高聲呼喊,只有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響起。他們一邊用目光快速搜尋著自己所屬班組的教官或熟悉面孔,一邊自動向那個方向靠攏。
這支隊伍構成特殊:其中六十三人是來自不同部隊的退伍軍人,涵蓋了偵察兵、炮兵、裝甲兵乃至海軍陸戰隊等多個兵種;另外十六人則是經過嚴格篩選的社會人員,雖然軍事基礎薄弱,但也在半個月的高強度浸泡中被磨礪出了基本的紀律觀念。
此刻,他們統一身著與陳懷瑾同款的塞浦路斯迷彩作戰服,腳蹬作戰靴,雖然裝備尚未配發齊全,但那股經過嚴格訓練後形成的精幹氣質已然撲面而來。他們行動迅捷,眼神銳利,彼此間的配合帶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整體看去,儼然就像是一支剛剛結束集訓、由各部隊尖子臨時混編而成的特戰分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老A”預備隊般的精銳感。
當然,陳懷瑾和李景行心裡都清楚,這七十九人裡,真正具備入選“老A”那種頂級特種部隊潛質的,可能只有寥寥數人。但眼下這支隊伍所展現出的快速反應和整體紀律性,已經足夠令人滿意,足以成為他們在這片新土地上紮下的第一根堅實的楔子。
在肖澤楷情緒激動地擁抱陳懷瑾之後,李承宗、王磊、趙志強、黃小虎、周建明、張洪川幾人也難掩內心的激動,他們快步上前,沒有停留在陳懷瑾身邊,而是直接走向了那七十九名剛剛列隊站定的迷彩隊員。
這幾位留守元老,身上還穿著為了融入這個時代而不得不套上的清代服飾——略顯臃腫的長袍,腦袋上頂著那在陳懷瑾看來醜陋不堪的假辮子。他們就這樣,帶著一身18世紀的裝扮,臉上卻洋溢著21世紀才有的、毫不掩飾的狂喜與熱情,開始與迷彩隊員們逐一握手。
“歡迎!歡迎!歡迎你們!”
“歡迎你們!太好了!你們可算來了!”
“辛苦了!一路辛苦!”
“這麼多人咱們就可以舉旗了吧!”
他們用力地握著每一個隊員的手,眼神中充滿了真摯的感激和如釋重負的激動,甚至有人眼眶泛紅,聲音哽咽。這場面,既熱烈,又帶著一種難以言狀的怪異感。
從七十九名隊員的視角看去,這一幕確實超現實。一群穿著古裝、髮型古怪的人,像迎接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熱情地抓著他們的手,說著感謝和歡迎的話。有那麼一瞬間,不少人心裡都冒出個念頭:“這……是不是在拍戲?道具和群演還挺逼真……”
然而,當他們抬起頭,看到頭頂那片純淨得毫無工業汙染痕跡的藍天,感受到空氣中那原始而溼潤的氣息,再回想起幾分鐘前那不可思議的時空轉換,所有的疑慮都被瞬間擊碎。這不是片場,這是真實的1780年!眼前這些“古裝”人士,就是比他們先抵達這個時代的“前輩”!
這時,王磊走到了隊列前方。作為前退伍軍人和現任的前哨基地安全負責人,他身上的軍人氣質與迷彩隊員們更為契合。他挺直腰板,目光掃過全體隊員,聲音洪亮而帶著軍人特有的真誠:
“同志們!”他開口道,瞬間拉近了距離,“我是王磊,負責這個前哨基地的安全工作!我代表所有先期抵達的同志,感謝你們的到來和支援!感謝你們在這個關鍵時刻,選擇加入我們,和我們一起,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幹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業!我們都是創業元老!”
他的話語樸實有力,沒有太多花哨,卻字字敲在隊員們的心上。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我們就是彼此最信任的戰友和兄弟!前路必然充滿挑戰,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團結一心,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再次歡迎你們,戰友們!”
王磊的發言,將軍人的豪邁與創業者的激情融為一體,進一步消除了新隊員們初來乍到的陌生與不安,將現場“熱烈與興奮”的氣氛推向了高潮。新舊兩批穿越者,在這片兩百多年前的空地上,手緊緊握在一起,他們的命運也從此緊密相連。
看到這一幕,七十九名新隊員中響起一陣會意的低笑和釋然的嘆息。最後一絲“是否在拍戲”的荒誕感也隨之煙消雲散——這些先行者們摘下假辮子的動作,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如釋重負,這絕不是表演,而是壓抑已久的真情流露。
肖澤楷一把扯下頭上的假辮子,像是扔掉什麼髒東西一樣隨手甩在地上,長長舒了口氣:“媽的,這玩意兒捂得老子頭皮都快餿了!”
李承宗也笑著摘下假髮,露出被壓得緊貼頭皮的短髮,髮梢因為長期悶在假髮裡而顯得油膩,但更多的是一種掙脫束縛的快意。
王磊、趙志強等人紛紛效仿,假辮子被隨意丟棄在腳邊。他們互相看著對方那略顯滑稽、油光滑亮且長短不一的頭髮,非但沒有尷尬,反而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這笑聲裡,有自嘲,有解脫,更有一種無需再偽裝的揚眉吐氣。
黃小虎撓著自己終於能自由呼吸的頭皮,對著新隊員們咧嘴笑道:“這下舒服了!以後咱們再也不用裝孫子了!”
陳懷瑾看著這一幕,嘴角也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他環視著新舊部下,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沒錯!從今天起,我們不必再藏著掖著,不必再對任何人卑躬屈膝!”
他抬手指向遠方,目光銳利如刀:
“我們要讓這個世界,按照我們的意志來改變!”
這一刻,百仞灘的前哨基地,終於從一個小心翼翼的潛伏點,轉變為一個充滿進攻性的前進基地。力量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在基地外圍的土路和哨位上,二十名被招募來的本地壯丁,正按照平日的要求進行巡邏和操練。他們手持硬木哨棍,身上穿著統一的靛藍色布衣,這是他們作為“陳家莊丁”的身份象徵,也意味著全家都能吃上飽飯的保障。
就在這時,基地內部隱約傳來一陣不同於往常的、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甚至還夾雜著一些他們聽不懂的、短促洪亮的呼喝聲,以及一陣陣明顯是很多人同時發出的、壓抑著的驚呼和騷動。
這異常的動靜立刻引起了所有莊丁的注意。他們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停下了手中的訓練動作,支起耳朵,目光好奇地投向那被高牆和樹林遮擋的基地內部。幾個年輕的莊丁更是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探究的慾望。
“裡面……這是來了好多人?”一個年輕莊丁忍不住低聲嘀咕。
“噓!噤聲!”帶隊的小班頭,一個叫陳老五的壯漢立刻低聲呵斥,他臉上同樣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和嚴肅,“東家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忘了規矩了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幾個年輕人蠢蠢欲動的好奇心。他們立刻想起了被招募時,那位面色冷峻、據說手上沾過血的王磊王頭目立下的鐵律:
“莊內之事,不許打聽,不許外傳!違者,輕則逐出莊去,永不復用;重則……打死勿論,報官剿匪!”
想到那嚴厲的懲罰,以及失去這份優厚差事,每日飽飯,還有銅錢可拿的後果,所有莊丁都打了個寒顫。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默默地將那份好奇壓回心底,重新挺直腰板,握緊哨棍,繼續沿著既定的路線巡邏,只是眼角的餘光,仍會不受控制地瞟向基地的方向。
他們心裡清楚,白天他們只能在基地外圍活動,只有到了晚上,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才會被允許進入基地那座堅固的二層主樓,在一樓指定的區域執行夜勤,嚴禁踏上通往頂樓哨塔的樓梯和內側幾個房間。那裡,一直是東家和幾位核心頭領才能踏足的禁地。
王磊講完後,目光轉向承嶽,帶著請示的意味:“咱們先去大會議室談談?”
“好,”陳慎行了點頭,面向新舊所有人,聲音清晰地傳達指令,“全體都有,目標大會議室,有序進入!”
一行人穿過基地內部新修的土路,來到一座頗具規模的單層建築前。這座建築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與周邊其他竹木結構的房屋形成鮮明對比,顯得格外堅固。建築上方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哨塔,塔上搭載的監控攝像頭正無聲地緩緩轉動,電子眼掃視著基地周圍的動靜。
推開加厚的木門,一個約一百五十平米的空間呈現在眼前。這是按百人規模設計的大會議室,內部整齊排列著本地木匠根據肖澤楷等人提供的圖紙打造的長條桌和配套長凳。雖然木料處理略顯粗糙,榫卯結構卻相當紮實,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實用的考量。
會議室內部空間寬敞,足以容納所有人員。新舊成員陸續入座,長條凳上很快坐滿了人。主席臺設在最前方,稍微墊高,上面擺著一張長桌。陳懷瑾居中而坐,左側是王磊和肖澤楷,右側是黃小虎、周建明和張洪川。李承宗則守在會議室門口,確保會議的私密性和安全可控。
將近八十號人湧入,使得這個空間瞬間被填滿,長條凳上坐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什麼空位。整個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肅穆而又帶著些許興奮躁動的氣氛。
主席臺是稍微墊高的一塊區域,上面擺著一張長桌。陳懷瑾當仁不讓地坐在正中間,他的左邊是王磊和肖澤楷,右邊則是黃小虎、周建明和張洪川。李承宗沒有就坐,而是如同門神一般,抱著手臂守在了會議室唯一的出口處,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戒,無聲地強調了此次會議的嚴肅性和封閉性。
陳默存有多餘的寒暄,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問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既然選擇了留下,就意味著我們已經是命運共同體。
他刻意停頓了片刻,讓這個問題在每個人心中迴盪,也留出了回應的空間。臺下鴉雀無聲,沒有人動彈,也沒有人出聲。
陳慎行了點頭,繼續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冰冷的規則感:
“很好。但如果,我是說如果,現在或者在未來幾天內,有人反悔,想要退出。那麼,只有兩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留在這裡,在這個1780年的百仞灘基地,和我們一起生活、工作半年。半年後,我們會送你回去。”
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立刻回去,但同樣需要在博茨瓦納的訓練營裡,被‘保護性’地居住半年,直到我們的核心行動期安全度過。”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無論選擇哪一條,這半年內,你們都將在我們的嚴密‘保護’下,無法與外界進行任何聯繫。這是為了保證我們所有人的絕對安全,沒有任何例外。”
這番話說得明明白白,徹底斷絕了任何臨陣脫逃還可能全身而退的幻想。留下的,就是同志;想走的,也將失去半年的自由,以此作為保守秘密的代價。這殘酷而直接的規則,讓會議室的氛圍變得更加凝重,也讓所有人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他們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陳懷瑾隨後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沉穩地掃過全場。
同志們!按照我們內部的章程和規劃,現在,我們在這裡正式召開——第一屆元景山,第三次全體大會!
他稍作停頓,讓這個莊嚴的稱謂在每個人心中沉澱。
可能有些老同志會覺得,我們的人還沒到齊,比如陳景嶽同志還在海參崴為我們的海軍事業奔波,曹林,王慎言,李景行,範守一等等。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右手指向臺下新來的七十九人。
今天,我們迎來了七十九位新同志!你們的到來,讓我們的力量空前壯大,也讓這次大會變得格外重要,刻不容緩!
他收回手臂,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極為鄭重。
所以,這次大會的核心議題,不是討論細枝末節,而是要解決三個最根本的問題,也是你們,每一位新同志最關心的問題!
他抬起手,逐一屈指數來,聲音清晰而有力。
第一,我們千辛萬苦,把你們帶到這裡來,究竟要幹什麼?我們要完成怎樣的事業?
第二,為了實現這個事業,我們具體要做什麼?我們的目標、步驟和計劃是什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跟著我們一起拼搏,你們最終能得到什麼?是財富?是權力?還是……更寶貴的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或期待、或思索的面孔。
這就是我們第三屆元景山大會的主要議題!我們要把我們的理想、我們的藍圖、我們承諾的未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擺在桌面上,告訴每一位同志!
現在,我宣佈,第一屆元景山第三次全體大會,正式開始!
陳懷瑾話音落下的瞬間,臺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這掌聲並非出於敷衍,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反應——在場的大多是經歷過部隊錘鍊的退伍軍人,其餘人也都在企事業單位或者大學裡受過集體會議的薰陶,太明白在這種莊重場合該有的禮節。
更重要的是,陳懷瑾剛才那番話確實說到了大家心坎裡。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時空,每個人內心都充滿忐忑和疑問,而陳懷瑾直截了當地提出了三個最關鍵的問題,正好解開了大家心中的困惑。
掌聲持續了將近20秒左右,既有對領導講話的禮節性回應,更包含著對這三個問題的深切期待。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他們未來的人生軌跡。
陳懷瑾感受著臺下經久不息的掌聲,臉上竟有些微微發燙。他下意識抬手鬆了鬆領口,這才意識到自己穿的是作戰服。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近百人面前主持如此重要的會議。雖然表面上維持著鎮定,但握著講臺邊緣的指節已經微微發白。
作為通信工程師出身的他,這輩子經歷過最大的場面,也不過是帶著幾十號民工在山頭上安裝通信基站。那時候他只需要扯著嗓子喊左邊高一點把光纜拉直,根本不需要考慮什麼演講藝術。
可現在完全不同。臺下坐著的不是民工,而是七十九名歷經層層篩選的精英,每個人都在等待他的指引。這份沉甸甸的責任感,讓他既緊張又興奮。
掌聲漸漸平息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肩膀。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期待的面孔,突然意識到——這些人都把未來押在了他身上。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熱,原本的緊張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取代。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更沉穩有力:
感謝同志們的信任。那我們現在就開始討論第一個議題——我們究竟要在這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