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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異變(二)

瓊海烽煙

而幾步外的另一邊,幾乎在那聲清脆槍響撕裂空氣、親兵胸前炸開血花的剎那,劉承弼腦中“嗡”的一聲,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他甚至沒看清那致命一擊來自何處,也沒心思去管林振新接下來要如何暴起發難,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攫住了他全部心神:這莊子果然是個要命的馬蜂窩!陳、肖兩個外路商人,絕非尋常富戶!估摸著和外海的鄭守正有聯繫,多半比鄭守正更邪門

他這些年能在瓊州這窮邊惡壤、派系林立的官場上混下來,靠的不是勇猛善戰,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危險的嗅覺和對“分寸”的拿捏。眼前這莊子,灰牆高聳、形如堡壘;對方“管事”面對官兵不卑不亢,應對自如,手下人更是一聲不吭就敢當眾擊殺官差;再加上之前那可疑的爆炸黑煙……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絕對不想面對的可能——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商人莊園,而是一夥有所憑恃、甚至可能圖謀不軌的悍匪或者更麻煩的勢力!林振新那愣頭青想靠家世和血氣之勇去碰,他劉承弼可不想陪葬在這裡!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多年練就的保命本能壓倒了一切官體尊嚴和同僚情分。在周圍兵丁尚處於震驚茫然之際,他已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手腳並用地撲向自己的坐騎,動作狼狽卻異常迅捷。翻身上馬的瞬間,他甚至感到胯下戰馬也因他的驚恐而微微躁動。

“護著我!快走!回城!”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對身邊幾個心腹親兵嘶吼,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話音未落,他已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那馬吃痛,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不顧一切地向著來路狂奔而去。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混亂,不敢去看林振新是生是死,耳畔只有呼嘯的風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這渾水,蹚不得!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個是非之地,越快越好,越遠越好。至於後續如何上報、如何推諉、如何應對上官責難……那都是保住性命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情了。陳、肖二人是不是善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劉承弼今天絕不能把性命丟在這詭異的百仞灘!

清軍來得突然,去得更快,只留下地上一具屍體、一柄孤零零的腰刀,以及飛揚的塵土。

大門轟然關閉。金屬門栓落下的沉重撞擊聲,彷彿也給剛才那電光石火般的交鋒畫上了一個冰冷的句號。王磊這才緩緩垂下仍帶著硝煙餘溫的槍口,一直緊繃到極致的肌肉瞬間鬆弛,冷汗幾乎同時從後背、額角沁出,浸溼了內衫。剛才那一刀劈來的凜冽殺意,此刻才在神經鬆弛後化為一陣後怕的寒意——若非反應快、訓練刻進了肌肉記憶,那一刀絕對能要了他的命。

幾乎在大門關閉的同一秒,一直持槍警戒、守在王磊側後方的遲浩剛迅速上前半步。他沒有收起手中的AK-47,槍口依然警惕地指向已關閉的大門方向,同時側頭看向王磊,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有力地吐出5個字:

“咱們先回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王磊劫後餘生的短暫恍惚。他猛地吸了口氣,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基地內短暫的死寂,隨即被淒厲的警報聲和四面八方響起的急促腳步聲、呼喊聲徹底打破。肖澤楷面色鐵青,帶著幾名骨幹幾乎是小跑著趕到門內,目光迅速掃過王磊、遲浩剛以及那隊剛剛收起槍、但依然保持高度警戒的戰鬥組成員。

“磊哥,什麼情況?詳細說!”肖澤楷語速飛快,目光卻已落在王磊腳邊那枚還在微微滾動的黃銅手槍彈殼上,瞳孔微微一縮。

“劉承弼膽小怕事,或許還會猶豫如何上報,”肖澤楷聲音低沉,語速卻極快,“但林振新吃了這麼大虧,死了親信,丟了佩刀,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回去,必定極力渲染我等的‘兇悍’與‘火器精良’。私制火藥、蓄養重兵、抗法殺官……任何一條都夠調動大軍圍剿了。瓊州鎮的兵馬,來得只會比我們預計的更快。”

王磊一直鐵青著臉,直到此刻才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MD!”他咬著牙,聲音裡混著懊惱和後怕,“剛才……剛才我要是狠下心,直接下令開火,把外面那幾十號人全留下來,說不定還能爭取幾天時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額角滲出的冷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這是穿越以來他第一次面臨如此直接的、你死我活的武裝對峙,剛才刀鋒貼面而過的寒意和扣下扳機時的決絕,此刻化成了沉甸甸的壓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一念之差……覺得還能拖一拖,賭他們不敢立刻上報,或者上報了也反應沒那麼快。結果,還是功虧一簣!”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份“要是當時如何如何”的悔意強行壓下去,但眼神裡的焦灼卻騙不了人:“澤凱!立刻聯繫志強!讓他馬上想辦法撤出縣城!他最危險!”王磊此刻最擔心的,就是化名“趙大夫”、在澄邁縣城內潛伏並負責情報收集和內應的趙志強。一旦官府開始大規模搜捕“百仞灘賊匪同黨”,他幾乎無處可藏。

肖澤楷立刻點頭,沒有任何猶豫,抓起桌上的專用對講機,切換到城內應急頻道,語氣急促而清晰:“‘啄木鳥’!‘啄木鳥’!這裡是‘老巢’!情況突變,鷹犬已驚,可能隨時回巢反撲!重複,情況突變!立即執行‘歸巢’預案,不惜一切代價保全自身!聽到請回答!完畢!”“歸巢”是他們約定的緊急撤離暗號。

他連續呼叫了三遍,眉頭緊鎖,對講機裡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幾秒鐘後,一陣輕微的干擾聲響起,傳來趙志強壓得極低、但還算鎮定的聲音:“‘老巢’……收到。情況……已看到煙?明白。‘歸巢’……有難度,但會想辦法。完畢。”信號隨即中斷,顯然那邊環境已不安全。

肖澤楷放下對講機,臉色更加凝重,但動作沒有絲毫停滯,立刻轉頭對一旁待命的通訊與技術組下令:“啟動‘天眼’預案!一號、二號無人機,立刻升空!”

命令下達,基地頂層的隱蔽平臺迅速打開。兩臺四旋翼無人機在低沉的嗡鳴聲中急速升空,如同兩隻敏銳的機械鷹隼,劃破午後的天空。

“一號機,沿預設隱蔽航線前往縣城上空,”肖澤楷盯著實時傳回的畫面,語速飛快,“優先定位‘啄木鳥’信號最後發出區域,掃描最佳撤離路徑,規避主要街道和衙署,為他提供實時預警。必要時,可低空掠過製造干擾,掩護其行動。”

屏幕切換,一號無人機的俯瞰鏡頭下,澄邁縣城灰撲撲的屋頂和縱橫的街巷清晰可見,它正悄無聲息地向城西“趙氏醫館”方向飛去。

“二號機,”肖澤楷的手指在地圖上劉承弼、林振新撤離的土路方向一點,“跟蹤清軍潰退路線!保持安全距離高空監視,重點確認他們是直接逃回縣城,還是前往其他軍營、驛站。實時傳回他們的人員狀態、速度和最終集結地點!”

二號無人機一個靈巧的轉向,朝著百仞灘通往縣城的官道方向疾馳,遠焦鏡頭很快鎖定了遠處那股揚起的塵土和其中倉皇的人馬身影。

王磊看著屏幕上分屏顯示的兩個實時畫面,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點,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沉重取代。這突然的全面啟動,無人機升空,敵情監控,人員撤離掩護……這一切都意味著,那個他們私下討論過無數次、卻又總覺尚在遠方的“時刻”,真的以這種最糟糕的方式,猝然砸在了眼前。雖然總把“遲早要幹一票大的”掛在嘴邊,可事到臨頭,尤其是以這種被動、意外的方式被逼上絕路,那種混合著恐慌、茫然和巨大壓力的感覺,還是讓他腦子有些發懵。

肖澤楷理解王磊此刻的複雜心境。他扯動嘴角,露出一絲極其苦澀、近乎無奈的笑容,用力拍了拍王磊緊繃的肩膀:“磊哥,現在不是發矇的時候。剛才那種情況,誰也不是神仙。走火是意外,沒當場全殲那隊清兵……現在看是留下了禍根,可當時真要下了那個命令,我們可能就是逼著林振新和劉承弼在牆外跟我們死拼,傷亡且不說,時間更是一點都爭取不到了。”

他頓了頓,那點苦笑也消失了,換上了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決斷神色,目光掃過屋內所有核心骨幹——李元度、遲浩剛,還有其他幾位組長:“現在說‘如果’沒有意義。”

他轉向一直守在一旁負責會議記錄和行政協調的元景山秘書組組長張洪川說道:“立刻召集元景山臨時緊急會議!所有在基地的元老,五分鐘內,指揮中心集合!缺席視同棄權!”

命令迅速傳達。五分鐘後,能容納百餘人的大會堂擠滿了人,所有非警戒崗位的元老悉數到場,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肖澤楷站在前方,沒有多餘的廢話,用最簡練的語言通報了剛剛發生的武裝衝突、趙志強面臨的危險、與陳宗嶽指揮失聯的現狀,以及清軍必然即將到來的大規模圍剿。

“情況就是這樣。”肖澤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們已無退路,緩行計劃失敗。現在表決:是否立即啟動‘驚蟄’預案,提前發動起義,攻打澄邁縣城?同意者,舉手。”

一隻隻手沉默而堅定地舉起,如同驟然生長出的鋼鐵森林。片刻後,負責計票的秘書沉聲彙報:“應到86人,實到79人,7人處於警戒或聯絡崗位。79票,全部贊成。決議通過。”

“好。”肖澤楷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根據《元景山緊急狀態條例》及‘驚蟄’預案授權,在總指揮陳懷瑾無法履職期間,由我暫代副總指揮職務,全權負責本次作戰行動。有異議嗎?”

臺下寂靜無聲,只有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陳懷瑾不在,他在情況下,這副沉重的擔子,確實只有代理指揮的肖澤楷能擔起來。

“沒有異議,決議確認。”肖澤楷不再耽擱,直接進入作戰部署階段,他的聲音變得銳利而清晰,指向牆上的大幅作戰地圖:

“作戰總目標:攻佔並鞏固澄邁縣城,建立穩固的初期根據地。”

“分解任務如下:”

“一、核心突擊任務(代號‘破門’):由李元度指揮第一突擊隊,人員主要來自原‘北伐軍’第一排,按最優路徑,在無人機引導和火力掩護下,迅速奪取澄邁縣城西門及縣衙,殲滅城內駐防綠營及衙役主要抵抗力量。遲浩剛率預備隊跟進清剿、維持秩序,並全力搜尋接應趙志強。”

“二、海上封鎖與側翼保障任務(代號‘斷流’):由王磊部長帶領一個班,聯絡並命令已初步收服的海盜頭目鄭守正所部。要求其所有可用船隻,立即出動,攻擊、襲擾乃至拔除臨高沿海自馬嫋至博鋪一線的所有清軍海岸墩臺、哨所,切斷海上交通與預警。務必保證在起義發起後十二小時內,臨高沿海一線處於我方控制或嚴重威脅之下,阻止雷州府城水師或崖州協水師營從海上快速接近增援。”

“三、防禦與阻援任務(代號‘鐵砧’):由遲浩剛指揮第二防禦隊,在奪取縣城後,立即依託縣城城牆及周邊有利地形,構建面向雷州府城方向的防禦陣地。同時,工程組李承宗、黃小虎!”他點名道。

兩名工裝服的元老立刻挺直腰板:“到!”

“你們的任務至關重要!奪取縣城控制權後,你們立即駕駛我們的那臺小型剷車和挖掘機,在遲浩剛部的掩護下,前往臨高通往雷州府城(北向)的官道關鍵路段,以及臨高通往瓊崖方向,南向,尤其是去往崖州協防區的主要道路。任務目標:選擇合適地形,徹底挖斷官道,構築反車輛壕溝和簡易障礙物,遲滯甚至阻斷敵方大規模步兵及可能存在的騾馬輜重部隊行進!為遲浩剛部建立地面防線爭取時間和地形優勢。你們的工作,是‘鐵砧’任務的核心一環!”

“四、軍政與後勤任務(代號‘紮根’):此項任務同樣關鍵。在控制縣城後,由我和元景山行政小組牽頭,發佈安民告示,接管倉庫、府庫,維持基本民生。同時,即刻啟動本地兵員招募計劃。以‘保境安民、抵禦海盜’為名,招募身家清白的本地良家子及有經驗的鄉勇,由我們的軍事元老負責,進行高強度、快節奏的軍事訓練。目標是在最短時間內,建立第一支忠於我們、由本地人組成的輔助部隊或治安部隊,減輕我們核心作戰力量的守備壓力,併為後續擴張儲備兵員。”

他環視全場,目光灼灼:“這就是我們生存下去的計劃。不再躲藏,不再等待。通訊與技術組,保障所有通訊特別是與鄭守正部的聯絡暢通,無人機監控必須到位。各隊立即領取具體作戰指令,檢查裝備,完成戰前準備。我們要在今日下午2點整,各部從大門出發,按照計劃正式發起攻擊!”

當攻擊時間被最終明確敲定在幾小時後,指揮中心內凝重的氣氛驟然為之一變!

一種壓抑許久、近乎躁動的能量猛地迸發出來。不少元老——尤其是那些年輕氣盛、早已憋壞的成員——臉上瞬間湧起興奮的紅潮,眼睛亮得嚇人。快一個星期了!天天困守訓練,早就渴望行動!

“下午兩點?太好了,終於要動了!”“挖路?這個活刺激!讓韃子的援軍爬溝過來!”“奪了縣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真正的縣城!”“總算能出去看看活生生的古代了,在這裡快憋死我了!”

低聲的議論、興奮的喘息、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的摩拳擦掌在人群中迅速傳遞。原本對提前起義的擔憂和恐懼,似乎被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衝動所取代——那是長期壓抑後的釋放,是對未知冒險的渴望,是終於能運用所學技能(無論是射擊還是開挖掘機)的興奮。儘管每個人都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但“行動”本身,就足以讓血液沸騰起來。

肖澤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出言制止這股興奮的暗流。某種程度上,這種士氣可用。他需要這群人帶著這股勁兒,走上覆興的道路。

一場決定86人生死的暴風,就在這倉促、高效且暗湧著躁動興奮的緊急會議中,被正式拉響了引信。目標不再模糊,步驟清晰劃分,從陸地攻堅到海洋襲擾,從破城突擊到挖路斷道,一幅殘酷而現實、甚至帶點粗暴的求生藍圖,在這遠離現代文明的時空中,被一群走投無路卻又憋著一股邪火的穿越者,奮力鋪開。倒計時的指針,開始向下午兩點無情跳動,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混合著對戰鬥的緊張、對未知的忐忑,但更強烈的,是一種終於要“做點什麼”、終於要衝破這樊籠的熾熱與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