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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肖主任

瓊海烽煙

當肖澤楷步履沉穩地踏入縣衙二堂時,堂內的景象與他身後肅殺緊張的甬道截然不同,倒有幾分大戰間隙難得的寧靜。

二堂已被改造成臨時指揮中心兼生活區,原本的官案上鋪著大幅地圖,堆著文件和幾臺打開的電臺和顯示器以及無人機等現代化裝備,但角落裡一張八仙桌上,卻擺著簡單的早飯。陳懷瑾正坐在桌邊,端著一碗清粥,就著穿越眾自制的榨菜和煮雞蛋,吃得很快,但動作依舊從容。他臉上帶著連夜忙碌的疲憊,眼神卻依舊明亮銳利。

臨時客串秘書的化工元老瞿飛正坐在旁邊,面前也擺著同樣的早飯,只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時瞥向桌上的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是肖澤楷,立刻放下手裡的筷子,幾乎是彈了起來:

“肖主任!你來了!”瞿飛的語氣帶著尊敬和一絲見到“大管家”後的安心,“吃早飯了沒?這邊還有粥和雞蛋。”

肖澤楷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吃過了,在百仞灘基地吃的。你們吃你們的,不用管我。”他的聲音平和,卻自然帶著一種事務性的權威。作為元景山辦公廳主任,他名義上負責協調元景山日常行政與後勤,實際上是政務工作的實際牽頭人。在陳懷瑾專注於宏觀戰略、軍事和外交時,肖澤楷就是內部治理與日常運轉的樞紐。尤其是在陳懷瑾即將暫時離開、返回現代籌措物資的這個當口,肖澤楷的到來,意味著澄邁縣城的日常政務、民生恢復、內部協調乃至應急決策的重心,將正式轉移到他肩上。陳懷瑾不在時,他將與軍事負責人王磊、情報負責人趙志強、後勤及肅反負責人李承宗等人組成臨時領導小組,協商決策,是實際上的留守總指揮。

陳懷瑾也放下了碗,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看向肖澤楷,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來得正好,澤楷。北門外看到了?情況比我預想的稍好一點,人心可用,但基礎太薄。”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圖和文件,“初步的情報、物資盤點、俘虜口供、還有瞿飛這邊整理的胥役登記情況,都在這裡。我本來打算吃完飯再和你詳細交接。”

“不急,你先吃完。”肖澤楷走到桌邊,目光卻已落在攤開的文件上。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份關於縣衙倉廩的盤點彙總,只掃了幾行,眉頭便緊緊鎖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情況比預想的還嚴峻。”他聲音低沉,指尖敲擊著報告中那幾個觸目驚心的數字——發黴的陳糧、可疑的“損耗”、捉襟見肘的存量。“倉促舉事,軍事上我們準備充分,雷霆一擊,奪城佔府看似順利。可這治理一地、養活數萬張口,卻是另一番天地,我們之前埋頭於槍炮機械,在這方面……欠賬太多了。”

他放下報告,抬眼看向正在快速進食的陳懷瑾,眼神銳利:“武力是根基,能砸碎舊殼子,這沒錯。但光靠砸,砸不出新秩序,更砸不出能讓老百姓跟著我們走的‘活路’。眼下這點以工代賑,用白米豬肉吊著,能聚起百十號人清理城牆,鼓舞一時士氣,可終究是杯水車薪。縣衙這點庫存,質量堪憂,數量也撐不了多久。一旦糧食接濟不上,人心瞬間就會散,甚至反噬。這才是我們現在最脆弱的命門。”

陳懷瑾聞言,將碗裡最後一口粥連同榨菜迅速扒進嘴裡,放下碗筷時,臉上的些許疲色已被決斷的冷峻取代。

“不能再等了。”他抽出張紙巾擦拭嘴角,動作乾脆,“糧食是第一等大事,這關乎生死存亡。武器是第二要務,關乎我們能否迅速將武力優勢轉化為穩固的統治和擴張能力。”他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幅簡易瓊州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臨高位置上。

“治安軍不能只拿梭鏢大刀,也不能完全依賴我們帶來的現役裝備。必須有一批制式統一、彈藥通用、訓練簡便、且能與我們現有體系形成梯次搭配的武器,專門用於武裝新編部隊和鞏固地方。”

他轉向肖澤楷,眼中閃過一絲早有籌劃的精光:“還記得洛哥之前通文遠殊渠道準備的那批‘二戰現貨’嗎?英77,李-恩菲爾德步槍,還有布倫輕機槍,用的都是.303British子彈,後勤通用性極好。洛哥的評估是,500支步槍,配上足夠的子彈,加上30挺布倫,足以武裝起一個具備相當進攻能力的加強營,對付這個時代的清軍綠營乃至低強度的要塞攻堅,都綽綽有餘。”

陳懷瑾顯然對這份“存貨”瞭然於胸,他無需看文件便複述出關鍵數據:“500支李-恩菲爾德,每支配230發基礎彈藥,就是11.5萬發;30挺布倫,每挺配1750發,是5.25萬發。加起來近17萬發.303子彈,足夠支撐一場像樣的戰役。這還只是輕武器。”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還有6門81毫米迫擊炮配600發炮彈,4門120毫米迫擊炮配260發炮彈,用來拔除堅固據點。甚至,”他壓低聲音,“如果有必要拿下更重要的目標,還有4門75毫米山炮和4門105毫米榴彈炮的選項,配屬近千發炮彈。這樣的火力配置,在這個時代,對付縣級乃至府級的防禦,已經具備壓倒性優勢。”

“所以,”陳宗嶽結道,目光堅定無比,“今天必須回去。目標明確:第一,籌措至少三個月的高優先級糧食和醫療物資。第二,之前考慮安全和人數的問題,沒有帶過來,這次就必須全部帶過來了,這些英制武器,尤其是李-恩菲爾德、布倫機槍及相關彈藥,全部弄過來。這是建立我們自己的、可快速擴編的二級武裝力量的關鍵。多等一天,我們就可能錯過窗口期,或者在面對清軍反撲時只能依靠寶貴的核心戰力疲於奔命。”

他直視肖澤楷:“這邊的一切,政務、初步的軍務整合、人心收攬,就全部託付給你了。只有你在這裡坐鎮,確保基本盤穩固,我才能心無旁騖地去完成這次‘裝備與糧草’的緊急輸送。基地那邊的穩定性和留守防禦,都再三確認過了嗎?這是我們往返的生命線,也是未來物資輸入的咽喉,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嗯,一個加強班留守,通訊和防禦都加強了。王磊守博鋪港,互為犄角。”肖澤楷簡潔地回答,目光從文件移向承嶽,“縣城這邊,你還有什麼要特別交代的?尤其是……關於那些‘老朋友’?”他意指縣城裡的士紳以及馬知縣。

“志強那邊已經準備了詳細的計劃來整治他們了,你要是有空可以關注一下”

隨後又繼續說道:

“澤楷,還有幾件緊迫的事必須立刻抓起來,這關係到我們能不能在這裡真正站穩腳跟。”

第一,俘虜轉化與訴苦工作。陳懷瑾指向地圖上標註的臨時俘虜營位置。“昨天抓的綠營兵和衙役,不能光關著。要立刻開始甄別和轉化。甄別是關鍵:讓趙志強的情報組牽頭,結合李承宗那邊從縣衙檔案和初步審訊得到的信息,把俘虜分層。軍官、老兵油子、有血債的,單獨看管,慢慢審。普通的、年輕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窮苦人出身的兵丁,要儘快挑出來,另外博鋪港那邊你抽空也去一趟,磊哥對俘虜轉化工作的可能沒有你熟悉一些,畢竟你是瞭解過我黨我軍在解放戰爭時期的那些條條款款和優待相關工作條例的。”

他加重語氣:“訴苦工作要跟上。組織我們的人,或者找一些看起來可靠、口才好的俘虜帶頭,開小會,引導他們倒苦水:當兵怎麼被剋扣糧餉,怎麼被軍官欺壓,家裡親人怎麼受官府胥吏盤剝……要把他們對滿清官府和舊軍隊的仇恨激發出來。這件事,政治部要立刻成立小組專項抓,要形成流程。訴苦好的、表現出悔悟和傾向的,可以給予更好待遇,甚至考慮吸收進我們的外圍隊伍。這是瓦解清軍、壯大自己的最快手段。”

第二,縣城及周邊良家子的招募。陳懷瑾的手指划向澄邁縣城及周邊村鎮。“光靠我們自己和俘虜轉化不夠,必須建立一支真正由本地‘良家子’組成的治安軍或民兵。目標人群:城裡家世清白的貧苦手工業者、郊外老實佃戶或自耕農的子弟、讀過一點書但無法進學的貧寒童生。這些人相對單純,對舊秩序不滿,又渴望出路。”

“招募要講方法:不能強徵。結合我們正在搞的以工代賑和‘歸化竹牌’發放,宣傳‘保衛家鄉、共享太平’、‘當兵吃糧、立功受田’。待遇要明確,比清軍綠營的餉銀實發、足額,家人可享受一定減免賦稅或優先以工代賑的待遇。初期規模不必大,先招一兩百人,嚴格審查,由我們的骨幹擔任軍官和教官,進行集中訓練和政治教育。這支隊伍的建立,不僅能分擔防務,更是向本地人展示新政權氣象、培養本土支持力量的關鍵。”

第三,內部整合與全局掌控。陳懷瑾再次強調:“剛才說的俘虜和募兵,都涉及軍事和民政的交叉。你一定要把磊哥、明生、志強,還有遲李二人,以及政務組的核心成員攏在一起,磊哥那邊就用對講機討論,信息共享,決策共商。俘虜轉化的情況,王磊要了解一些,這關係到未來兵源;募兵的進展和背景審查,趙志強必須深入參與;這些人的糧餉裝備,李承宗要提前規劃。你是總協調,要確保各部門不扯皮,不各自為戰。”

他總結道:“總之,我離開這段時間,你的核心任務就是三件事:對內消化,主要是俘虜轉化,對外紮根,招募本土力量,上下貫通,確保軍政一體。穩住基本盤,積蓄力量,同時密切監視瓊州府方向的動靜。遇到清軍試探性進攻,由王磊和你根據預案商定應對;遇到內部叛亂或士紳反撲,李承宗的保衛力量和趙志強的情報網要第一時間發揮作用,你來做最終決斷。”

陳懷瑾將那份《臨高初期施政要點及應急預案》再次推向肖澤楷,裡面應該已經補充了關於上述事項的初步構想。“具體的執行細則,你們討論完善。原則我定了,方法你們靈活掌握。記住,你現在是這裡的大腦和主心骨。既要果斷,也要謹慎。我相信你能把握好這個度。”

肖澤楷默默聽著,將每一項要點都記在心裡。他知道,陳懷瑾交代的這三件事,正是鞏固新生政權、實現從“奪取”到“治理”轉變的核心抓手。他迎向承嶽的目光,沉穩應道:“放心。消化、紮根、貫通,這三件事我會作為重中之重來抓。軍事委員會的每日例會我會親自主持,確保信息通暢,決策高效。家裡的一切,都會按計劃推進,等你帶著‘東風’回來。”

權力的交接在這一刻徹底完成,留下的不僅是一份信任,更是一副沉甸甸的、關乎數百人命運和一個政權雛形的擔子。肖澤楷的眼神愈發沉靜銳利,他知道,自己坐鎮的這張舊時縣衙二堂,從此刻起,將成為真正意義上運轉一個新世界的樞紐。

當陳懷瑾與肖澤楷的交接塵埃落定,二堂內緊張而高效的氣氛稍稍緩和,卻並未消散,只是轉移了重心。陳默存有耽擱,他需要為即將開始的時空穿梭做最後、也是最實際的準備——籌措“採購”資金。

他來到已被嚴密看管的縣衙庫房區域。這裡原本存放著臨高縣歷年積累的稅銀、官產以及從馬知縣等處查抄的浮財,如今已被李承宗帶領的政務組和保衛人員連夜清理、分類、造冊。

李承宗早已在此等候,他面前的長條案几上,鋪著防震的絨布,上面擺放的物品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截然不同的光澤。

左側,是碼放整齊、在燭火下泛著沉鬱暗金色光芒的金條和小金錠,大小制式不一,顯然來自不同渠道。這是最硬的通貨,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財富的直接象徵。旁邊還有幾包清理出來的散碎金銀首飾,都已大致歸類。

中間,則是數件精心包裹後暫時取出的瓷器與古董花瓶。有青花纏枝蓮紋玉壺春瓶,釉色溫潤,畫工精細;有鬥彩雲龍紋蓋罐,色彩明豔,器型規整;還有幾件單色釉的筆洗、香爐,造型古雅。這些都是從馬知縣私宅和縣衙庫房精品中挑出的上等貨色,即便在清代也算得上佳品,更遑論帶回現代。

右側,是幾卷書畫和一套用錦盒裝著的古硯、印章。書畫的真偽和價值需要更專業的鑑定,但其中一幅絹本設色山水,意境悠遠,裱工精良,另一幅行書立軸筆力遒勁,都頗具賣相。這些藝術品體積相對較小,便於攜帶,若遇到識貨的買家,其價值可能遠超同等重量的黃金。

“克哥,都按你的吩咐整理好了。”李承宗低聲彙報,遞上一份清單,“黃金共計約一百二十兩,成色在九成到九五之間。瓷器六件,書畫四幅,文房器物一套。初步判斷,都是真品,且保存尚可。已用軟質材料做了內襯防護,方便攜帶。”

陳懷瑾仔細查看了這些物品,點了點頭。李承宗辦事向來穩妥。這些財物,對於臨高縣這個窮地方而言,已經是一筆驚人的鉅款,其中不少應是馬知縣多年搜刮所得,如今卻成了支持“南明共和國”事業的第一筆特別經費。

“做得好。”陳懷瑾道,“這些東西,我帶過去。換成資金,購買我們急需的糧食、藥品、特種材料,甚至可能是一些關鍵設備。”他頓了頓,“庫房裡其他財物,包括那些散碎銀兩和銅錢,留給你們作為本地運營經費,嚴格控制使用。尤其是黃金,除非萬不得已,不得動用。”

“明白!”李承宗立正應道。

陳懷瑾親自將金條用特製的鉛盒裝好,書畫瓷器等則用準備好的、內部填充了緩衝材料的塑料箱妥善收納。

一切收拾停當,陳懷瑾提著看起來並不起眼的行李箱和鉛盒,最後看了一眼庫房裡剩下的財物和躬身送行的李承宗。

“這裡,還有臨高,就靠你們了。”他沉聲道,隨即轉身。

下一秒——

屋裡已然空空如也。

陳懷瑾,連同那兩個承載著希望的箱盒,以及裡面精心挑選的“啟動資金”,如同被一隻無形之手瞬間抹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只有地面上那個淡淡的圓圈,以及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的一絲極微弱的臭氧味,證明著剛才那超越時代理解的一幕並非幻覺。

李承宗背靠著靜室冰涼的石牆,緩緩滑坐在地,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良久,才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帶著苦澀笑意的低語:

“那個第三宇宙的那個什麼勞什子博士請你保佑陳懷瑾順利回來哈。”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卻蘊含著沉重的分量。“你要是不回來……這攤子,我們可就真得自己硬著頭皮唱下去了。唱得好不好,可就全看命了……”

他抬起頭,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走廊盡頭那扇小窗外透進來的一小片灰白天光。掐指一算,不,根本不用算——自從那決定命運的“登陸日”之後,他們就再也沒能回去過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扇“門”的開啟代價高昂且極不穩定,每一次動用都是為了至關重要的戰略目標,比如這次關乎生存的補給。他們這些留下來的人,早已將全部的精力、汗水,乃至對過去世界的記憶和眷戀,都深深地澆築進了百仞灘的每一道壕溝、每一塊磚石,融入了瓊州這溼熱的海風與陌生的星空之下。

“現代世界……”李承宗喃喃道,這個詞現在聽起來竟有些遙遠和虛幻。那裡有便利的一切,有熟悉的街道和家人,有不眠的霓虹和便捷的網絡,也有他們被迫拋下的平靜生活。但在這裡,在1780年的臨高,他們是“元老”,是“首長”,是手握超越時代力量卻也揹負著數百人命運、掙扎於歷史夾縫中的開拓者。時間彷彿在這裡被拉長、壓實,每一天都充斥著具體的生存壓力、建設難題和軍事威脅。對“現代”的思念,早已被更迫切的現實需求擠壓到了內心深處最隱蔽的角落,只在像這樣見證戰友踏上歸途時,才會悄然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他知道,陳懷瑾這次回去,不僅是籌措物資,更像是一次短暫的“探親”——替所有無法回去的兄弟們,看一眼那個他們或許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呼吸一口屬於未來的空氣。然後,帶著故鄉的“饋贈”,回來繼續這場前途未卜的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