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黎務準備
符景明是從西門進的城。
他把那封信攥了整整三天,牛皮紙邊緣被汗浸得發軟,封口的火漆早就磨禿了,卻沒敢拆開。趙志強給他這封信時,昌化城還沒打下來,信裡寫什麼,他不知道——他只記得趙志強把信封遞過來時說的那句話:“拿著這個。若事有不諧,去臨高找任何穿灰軍裝的人。”
他沒想過“事有不諧”來得這麼快。
儋州光復的捷報貼滿城門時,符景明剛從山溝裡爬出來。他躲了整整3天,晝伏夜出,草鞋磨穿了底,腳底的血把山路印出深一朵淺一朵的梅花。五個兄弟跟在他身後,一個比一個狼狽,但沒人問“峒主,我們還往哪裡走”。
他們只是跟著。
西門關廂還留著巷戰的痕跡,牆上的彈孔新鮮,石板上洇過血的印子被雨水沖淡了,剩一層淺褐。守門的元老軍士兵攔住他,槍刺橫過來,眼神警惕。
符景明沒說話。他把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雙手遞過去。
牛皮紙還帶著體溫。
士兵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神色變了。他接過信,沒拆,只是翻過來看了看封口的印記,然後抬頭打量符景明襤褸的靛藍短衫,左袖口一大片乾涸的黑褐,臉頰凹進去,顴骨凸著,只有那雙眼還像刀。
“跟我來。”
士兵把他帶到城門邊的值勤棚裡,轉身進去了。片刻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掀開簾子出來,手裡拿著那封信。信封已經拆開了。
“符峒主?”年輕幹部看了看他,沒多問,“趙部長在東門的野戰醫院。從這裡沿大街往東,過三個路口,看見掛著野戰醫院牌子的院子就是。”
他把信摺好,遞還給符景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路不好走,你……慢慢過去。”
符景明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他頭一回看見信裡的內容。趙志強的字跡他認得,硬朗,收緊,像刀裁出來的:
“茲有黎峒頭人符景明,系我部在儋州開展工作的聯絡員。沿途軍政單位驗此信後,須予放行、接待,並協助其前往就近情報單位彙報工作。趙志強。”
聯絡員。
他符景明,配得上這三個字?
他把信折起來,揣回懷裡,沒說話,只是朝那年輕幹部點了點頭,轉身往東走。
沿大街過三個路口。他走了很久。
不是路遠,是腿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淖裡,拔不出來。街上有人推著獨輪車從他身邊過,車上堆滿繳獲的清軍刀矛,車軸吱呀吱呀響。有人抬著擔架小跑過去,擔架上的人臉被紗布纏滿了,只露出一隻緊閉的眼。到處都是穿灰軍裝的人,匆匆忙忙,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符景明,三個月前進臨高時,身後跟著十二個腰佩黎刀的親兵,進城前還要特意整理衣襟,端著峒主的架子。
如今他從西門走到東門,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五個兄弟被帶去檢疫所了,臨別時他把自己那份黑面餅掰成五塊,塞進他們手裡,什麼都沒說。
說什麼呢?說峒主帶你們出來,如今峒主什麼都沒了,只剩這一封信?
那封信燙著他的胸口。
野戰醫院到了。
院子門口也有哨兵。符景明再次掏出那封信,哨兵接過看了,還給他,往裡指了指:“趙部長在東跨院,最後一間屋。你順著廊子走,別進病房區。”
他走進院子,石炭酸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烈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廊下有拄著柺杖慢慢挪動的傷兵,有人胳膊沒了,空蕩蕩的袖管別在腰間;有人半邊臉裹著紗布,露出的那隻眼直直望著天。符景明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沒人抬頭看他。
他忽然想,大祿和阿黎他們,如今也躺在這樣的地方嗎?
東跨院最後一間屋,門半掩著。
符景明站在門外,聽見裡面趙志強在說話,聲音不高,像是在佈置什麼任務。他聽不清內容,也沒想聽清。他只是站在那裡,把腰挺直,把破破爛爛的衣襟往下抻了抻,把那封信重新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然後他敲了三下門。
“進來。”
他推開門。
屋裡陳設簡陋,一張窄桌堆滿文件,墨水瓶邊擱著半碗涼粥。趙志強抬頭看他,目光從他臉上的疤痕掃到破爛的袖口,沒有驚訝,沒有寒暄,只是指了指桌前的板凳:
“坐。”
符景明沒有坐。他站在門口,像是被門檻釘住了。
“趙部長,”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打磨過,“那封信……我用完了,過來還給您。”
他把那封已經被汗浸、雨淋、指腹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的信從懷裡掏出來,輕輕放在桌邊。
“儋州西門……我沒有策應下來。有人走漏了消息,我帶的人太少,衝不進去。陳總指揮賞的刀,我也不小心搞丟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只有擱在信紙邊的手指,指節攥得發白。
“我不是來討賞的。我就是……”
他頓了一下,喉頭滾了滾,把“來討個出身”六個字嚥了回去。
“我來看看,還能不能為元景山做什麼。”
趙志強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封皺巴巴的信,把它拿起來,展開,目光掠過自己十多天前寫下的那行字。然後他把信紙摺好,沒有還給符景明,而是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西門的事,”他抬起頭,聲音平靜,“馬維遠在押。提審他之前,你先在這裡等著。”
符景明怔了一瞬。
“我……可以聽?”
趙志強沒有回答這句廢話。他已經重新拿起筆,低頭寫字去了。
窗外有人喊“趙部長”,趙志強應了一聲,起身出門。屋裡只剩符景明一個人,站在那盞短毛神燈下,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審訊結束後,符景明跟著趙志強從提審室走回東跨院。夜風穿過走廊,帶著石炭酸和潮溼的泥土氣。他沒有說話,趙志強也沒有。
一直走到東跨院門口,趙志強才停步,轉身。
“七坊峒的黎兵,還剩多少人?”
符景明愣了一下:“活著的……跟我出山的,五個。還有一個符阿四,聽說是你們的人從西門關廂抬回來的,腿鋸了,我不知道他……”
“六個人。”趙志強打斷他,“夠了。”
他頓了頓。
“元景山準備往黎區派工作隊。第一批進七坊峒,需要一個認路、懂山裡規矩、當地人也信得過的嚮導。”
他看著符景明,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工作隊護衛隊,缺個隊長。”
符景明站在原地,像被那盞神燈定住了影子。
他想說,我不值這個價。我把陳總指揮的刀丟了,我把七坊峒丟了,我帶來的人幾乎死光了,我是輸光了籌碼的賭徒,我配不上你給我的這封信。
可他的嘴不聽使喚。
“我可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趙志強沒有回答他。他已經在說下一件事了:
“你先跟著我。把七坊峒的峒口、要道、各村位置畫成地圖。山裡誰可以爭取,誰是清廷的死硬眼線,誰騎牆觀望,你知道多少寫多少。”
“那五個兄弟,養好傷歸隊。符阿四的腿……我們想辦法。”
他說完轉身要走。
符景明把手畫的地圖遞過來。
“這個,給你。”
他的手指落在紙上一道彎處。
“這條路,峒里人叫鹿回頭。走進去不認路,回不了頭。清兵圍過三次,死三次。帶路的,是我阿公。”
他頓了一下。
“這條路,我帶工作隊走。”
手指移到隘口。
“這裡兩山夾一溝。雨季水漲過腰,旱季溝底有石。涉水時兩邊山壁,我的人能放三排箭。見血封喉。”
他抬頭看趙志強。
“工作隊進去前,箭要全收。我一家一家收。收不動的,我來想辦法。”
廊下搪瓷盤碰了一下。
“你阿公,”趙志強沒抬頭,“帶清兵進山那年多大?”
“五十三。”
“後來呢?”
“染瘴。死了。”
符景明不再說話。
趙志強把地圖折起來,放進抽屜。
“進山日子定了,提前三天告訴你。”
“好。”
符景明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扶了個空。
他沒回頭。
“趙部長,山裡人講,話要落地才算話。”
“工作隊進山那天,我走最前頭。我的人走我後頭。有箭先射我,有坑先陷我。工作隊的人,一個不會少。”
他跨出門檻。
腰間刀鞘空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