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架

第167章 式步槍(二)

瓊海烽煙

李景行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那是他自己畫的,每過一天劃一道。從接到任務那天算起,五十三天。從第一根槍管拉出膛線那天算起,四十八天。從第一批工人進廠那天算起,四十二天。

明天,他就要把這批槍支和彈藥運到遲浩剛的駐地。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百支槍,整整齊齊排在架子上,槍管朝著同一個方向。電燈的光白晃晃的,在那些槍管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鍛爐的聲音還在響,噹噹噹,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景行沒有回宿舍,他拐了個彎,朝廠區後面那排木板房走去。

那裡住著他父母——準確說,是他們在工業區的臨時住處。兩位老人堅持要住在廠區邊上,說是“守著機器心裡踏實”。真正的宿舍在幾百米外的百仞灘基地,有電,有自來水,有食堂,條件好得多。但李時中和張靜之只在那邊睡覺,白天黑夜都泡在廠裡,索性就在後面搭了兩間板房,累了能靠一會兒。

木板房是臨時搭的,比工人的集體宿舍稍微大一點,隔成兩間。外面一間擺著兩張工作臺,堆滿圖紙和工具;裡面一間是睡覺的地方,兩張窄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門縫裡還透著電燈光。

李景行敲了敲門。

“進來。”是他媽的聲音。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時中正坐在工作臺前,戴著老花鏡,對著一張圖紙。那是一張車床的裝配圖,攤開了佔滿整張桌子,邊角已經翻得卷邊了。張靜之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卡尺,在量一個剛車好的零件——那是車床的絲槓,鋥亮,在燈光下泛著光。

兩人都穿著自己舊世界帶來的工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還有點油汙。

“爸,媽。”李景行說,“還沒睡?”

李時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鏡。

“槍裝完了?”

“完了。四百支,剛數完。”

李時中點點頭,沒說話,又低頭去看圖紙。

張靜之放下卡尺,站起來,走到牆角的小爐子邊。爐子上坐著一把鐵壺,她提起壺,倒了碗水,遞給李景行。

“喝口水。嘴唇都起皮了。”

李景行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

他在床邊坐下,端著碗,沒說話。

張靜之也坐下來,看著他。

“累了吧?”

李景行搖搖頭,又點點頭。

“還行。”

張靜之沒再問。她轉過頭,看著李時中那邊,看著那電燈下花白的頭髮。

李景行的父母,那年都是五十四歲。

穿越前,他們在老家開著一家小五金加工廠。廠不大,七八臺機床,五六個人,專門接些零散活——農機配件、汽車零件、門窗鉸鏈,什麼都做。

李時中十六歲進廠,國營紅星機械廠,當學徒,學車工。那會兒是七幾年,廠裡還是老式皮帶車床,幹活靠手藝,吃飯靠工分。他幹了二十年,從學徒幹到八級車工,從青頭幹到白頭。九十年代廠子倒了,他拿著買斷工齡的兩萬塊錢,回家開了個修理鋪。

張靜之也是那個廠出來的,幹檢驗的。什麼樣的活合格,什麼樣的活要返工,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兩人在廠裡認識,在廠裡結婚,在廠裡生了李景行。

後來修理鋪變成了小工廠,小工廠又添了幾臺新機床。李時中還是那個習慣,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張靜之還是那個習慣,每一件活都要過她的手,量一遍,再看一遍。

李景行從小在機床邊上長大。別的小孩玩泥巴,他玩卡尺。別的小孩背唐詩,他背車床轉速錶。後來他考了大學,學了機械,進了外企,又自己創業。但每次回老家,他還是會去廠裡轉轉,看看爸媽幹活。

老兩口閒不住。兒子說別幹了,來城裡享福。他們說不幹手癢,坐不住。

後面到了博茨瓦納,李景行向他們坦白穿越的事情。

父母就他這一個兒子。他們看著兒子提供的視頻和圖片,看起來不像是假的。沉默了很久,最後答應了跟著李景行一起過去——說是“創業”,但誰都明白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爸媽把廠裡能帶的都帶了,還增購了一批原材料。臺式車床兩臺,銑床一臺,鑽床兩臺,還有一箱子合金刀具、量具、絲錐板牙,全在貨車上。那輛貨車,跟著他們一起穿了過來。

還有他們這輩子攢下的那些東西:發黃的機械手冊,手抄的工藝卡片,李時中自己的筆記——密密麻麻記著幾十年攢下來的竅門、教訓、數據。張靜之的檢驗記錄,一沓一沓的,哪年哪月哪批活,合格多少,報廢多少,原因是什麼,清清楚楚。

“念想。”張靜之說,“扔了可惜,就帶著了。”

李景行看著那些東西,眼眶發酸。

元景山開會的時候,討論工業口的架構。李承宗出任部長,眾望所歸——他穿越前是動力設備公司售後維保技師,有機械工程背景,有工廠管理經驗。

輪到製造這一塊,李時中先站出來了。

“我來。”

他站在那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花白,手上有繭,臉上有褶子。不像個穿越者,像個從老照片裡走出來的國營廠老師傅。

“我幹了一輩子車工,開了二十年小廠。機床我熟,工人我帶過。讓我試試。”

張靜之也站出來了。

“檢驗我來。合格不合格,我量過才算。”

陳懷瑾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

“李時中同志,工業機電部製造局局長。張靜之同志,製造局檢驗主任。”

就這麼定了。

製造局的第一間廠房,選址在百仞灘工業區正中。

那是劉土木帶著人勘測過的——劉土木是基建口的元老,穿越前幹過工地,懂圖紙,懂施工。工業區所有的道路、廠房、排水,都是他帶著人一點一點規劃出來的。

李時中把那兩臺臺式車床、一臺銑床、兩臺鑽床擺進廠房,親手調水平,親手接線,親手試車。發電機是從基地拉過來的,電線沿著木杆架過來,電燈掛在柱子上,亮得晃眼。那幾天他幾乎沒睡,困了就在機床邊上靠一會兒,醒了接著幹。

張靜之在旁邊搭了個臺子,把帶來的量具一件一件清出來。遊標卡尺、百分表、千分尺、塞規、環規,用軟布擦乾淨,按大小擺好。還有那些發黃的手冊,她按年份排好,塞進一個木箱裡,當寶貝收著。

第一批鐵匠木匠進廠那天,李時中站在那排機床前面,對他們說:

“這些東西,你們沒見過。但以後要天天見。”

他走到一臺車床邊上,指了指。

“這叫車床。鐵棒夾上去,它會轉,你用刀去切,想要多圓有多圓,想要多光有多光。”

他走到銑床邊上。

“這叫銑床。平面、槽、齒,都能銑。”

他走到鑽床邊上。

“這叫鑽床。鑽孔,鉸孔,攻絲。”

他頓了頓。

“這些東西,在咱們那個世界,隨便一個廠裡都有。但在這兒,就這麼幾臺。它們是寶貝,是種子。以後你們學會了,用熟了,咱們再造新的,造更大的。”

那些鐵匠木匠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鐵傢伙,眼睛裡全是茫然。

李時中沒再多說。他走到一臺車床邊上,打開開關,電機嗡嗡地轉起來。

“看好了。”

他從料堆裡拿起一根鐵棒,夾上車床,搖動手柄,刀尖挨上去。鐵屑嘩啦啦地捲起來,落在托盤裡,亮晶晶的。

一根鐵棒,一盞茶的功夫,變成了一根光溜溜的軸。

那些鐵匠木匠的眼睛,亮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時中就守在那些機床邊上。

教車工,教銑工,教鑽工。先從認刀開始——什麼刀車外圓,什麼刀車內孔,什麼刀車螺紋。再從裝夾開始——夾多緊不傷活,夾多松不甩活。再從參數開始——轉速多快,進刀多慢,吃刀多深。

鐵匠們手上有勁,但精細活不行。打鐵是靠錘子,車工是靠眼睛、靠手感、靠經驗。李時中不急,一個一個教,一個一個盯。誰車廢了活,他不罵,拿起來看看,說“這個位置進刀快了,下次慢點”。誰車得好了,他點點頭,說“行,再練”。

張靜之在旁邊把關。每一件活,車完要量,銑完要量,鑽完要量。量具在她手裡,像長在手上一樣。卡尺一拉,讀數就出來;千分尺一擰,合格不合格就定了。

“這件,內孔偏大兩個絲。”她把活遞回去,“返工,還是報廢?”

返工是車工的事,報廢是李景行的事。但張靜之不管,她只管量,只管記。每一件活,什麼時間做的,誰做的,合格還是報廢,都記在那個本子上。

那本子,和她當年在國營廠記的一模一樣。

槍機試製那陣子,最難的就是熱處理。

熟鐵太軟,淬火不到位,打幾發就變形。李時中帶著幾個鐵匠,一爐一爐地試。爐溫多高,加熱多久,淬火用油還是用水,淬到什麼時候撈起來——全是摸。

有一回,李時中在爐邊守了四個時辰,試了二十幾種火候。最後撈出來的槍機,淬得太硬,一掰就斷。

他沒說話,把那斷成兩截的槍機放在工作臺上,看了半天。

張靜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累了?”

李時中搖搖頭。

“火候沒摸準。”

張靜之看了一眼那斷口,說:“晶粒太粗,溫度高了。”

李時中點點頭。

“再試。”

他又回到爐邊去了。

後來那個晚上,他一直試到下半夜。最後一爐撈出來的槍機,他用銼刀試了試,又用錘子砸了砸,然後遞給張靜之。

張靜之拿卡尺量了量,又看了看斷口的紋理。

“行了。”

李時中這才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李景行也在。他站在門口,看著爸媽的背影,看著那電燈下的兩團花白頭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工業區的建設,不只是他們一家的事。

磚廠那邊,劉土木正帶著人燒第一窯磚。那臺手動制磚機是從倉庫裡翻出來的,克總上次傳送時帶過來的。鋼鐵的框架,帶槓桿和模具,幾個人輪班搖,一天能出幾千塊磚坯。燒出來的紅磚顏色深淺不一,有些還變了形,但畢竟是磚——比土坯牆結實,比木頭耐燒。

劉土木蹲在窯口邊上,對著技術手冊,和幾個本地窯工一起研究火候。窯口日夜冒著濃煙,成了百仞灘外圍又一個醒目的標誌。

機械廠的圍牆,用的就是這批磚。

李時中去看過,摸了摸那些還帶著餘溫的暗紅色磚塊,點了點頭。

“行。夠結實。”

此刻,李景行坐在這間木板房裡,端著那碗溫水,看著爸媽。

李時中還趴在圖紙上,用鉛筆在標尺寸。那是下一批機床的圖紙——他們計劃用現有的這幾臺“母機”,再造一批更大的車床、銑床。圖紙是從舊世界帶來的,但很多細節要根據這邊的材料、動力、工藝重新算。

張靜之在旁邊收拾工具,把那根量好的絲槓包起來,放進木箱裡。

電燈的光白晃晃的,照著他們花白的頭髮。

“爸,”李景行開口,“那批槍,明天我就要送過去。”

李時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遲浩剛那邊?”

“對。二團,他們要去打昌江,把石碌鐵礦那邊拿下來。”

李時中點點頭。

“那以後鍊鋼爐那邊的鐵礦石供應就穩定了。”

張靜之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在李景行旁邊坐下。

“那批槍,怎麼樣?”

“挺好的。”李景行說,“試射的時候,一百五十米打木板,十發十中。兩百米精確射擊也沒啥問題,滿足目前的戰術動作夠用了。槍機也牢,打了五十發,閉鎖間隙沒變。”

張靜之點點頭。

“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那個做槍托的小夥子,阿福,今天車廢了一根槍管。”

李景行愣了一下。

“廢了?”

“內孔偏了,五個絲。”張靜之說,“他太著急,進刀快了。”

李景行沒說話。

張靜之看著他。

“你沒發現?”

李景行搖搖頭。

“我今天一直在裝配那邊,沒過去。”

張靜之點點頭。

“我跟他說了,慢點,不著急。他說明天早來,把廢的那根補上。”

李景行嗯了一聲。

李時中從圖紙上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著李景行。

“那孩子,多大了?”

“十九。”

李時中點點頭。

“十九,在咱們那會兒,剛進廠當學徒。什麼都不懂,師傅讓幹啥就幹啥。幹錯了捱罵,幹好了師傅點點頭,能高興三天。”

他頓了頓。

“這兒也一樣。慢慢來,他們會學會的。”

李景行沒說話。

張靜之站起來,走到爐子邊,又給他倒了碗水。

“喝了,早點回去睡。明天還有事。”

李景行接過碗,喝完,站起來。

“爸,媽,你們也早點睡。基地那邊宿舍條件好,有熱水澡,你們別總窩在這兒。”

李時中擺擺手。

“守在這兒心裡踏實。宿舍那邊睡覺就行了。”

張靜之送他到門口。

“那個阿福,”她說,“明天我盯著。你放心。”

李景行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外面,鍛爐的聲音還在響。噹噹噹,一下一下。

遠處,磚廠的窯口還亮著紅光。劉土木應該還在那兒盯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木板房裡,電燈還亮著。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基地的宿舍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