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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匯剿(二)

瓊海烽煙

各軍安營已畢,連綿數里的營盤初具規模。次日清晨,澄邁城南門外一片開闊地上,號角長鳴,鼓聲震天。一場旨在提振士氣、申明軍紀、並向上蒼與皇權祈求勝利的盛大誓師校閱,在林百川的主持下拉開帷幕。

設壇祭祀,告慰神只

場地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高三丈的木質將臺,臺上豎起一杆巨大的、杏黃底色、繡有“瓊州鎮總兵官林”字樣和麒麟圖案的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大纛之前,設香案,陳列牛、羊、豬三牲祭品,煙氣繚繞。

辰時正,林百川身著全套總兵官袍服,頂戴花翎,在親兵護衛和眾將簇擁下,緩步登臺。他面色肅穆,先率王魁、趙德柱等一眾營官,以及“戴罪”留營的劉承弼、隨軍聽用的林振新等人,面向大纛行三跪九叩大禮。隨後,由軍中贊禮官高聲唱誦祭文,無非是“仰賴皇威”、“恭行天討”、“剿除妖逆”、“護佑疆土”等語。禮畢,一名剽悍的劊子手上前,手起刀落,將一隻雄雞頭顱斬下,將雞血淋灑在旗杆基座之上,完成“祭纛”之禮。緊接著,又向天地及軍神(關帝)牌位焚香禱告,祈求神力加持,克敵制勝。整個儀式莊重而血腥,充滿了天人感應的神秘色彩,試圖為接下來的軍事行動披上“奉天討逆”的合法外衣。

列陣校閱,展示軍容

祭祀完畢,林百川登上將臺最高處,手扶欄杆,向下俯瞰。臺下,超過一萬五千名綠營兵丁、鄉勇民夫,已按所屬營哨,勉強排列成數個巨大的方陣。儘管陣列遠談不上整齊劃一,服裝器械也新舊雜陳、五花八門,但放眼望去,也是旌旗如林,刀槍耀目,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自有一股迫人的聲勢。

林百川在臺上緩緩移動視線,檢閱著他的部隊。他看到鎮標中軍王魁所部陣列相對嚴整,鳥銃手、長矛手、刀牌手層次分明,幾門沉重的劈山炮和數十門虎蹲炮、子母炮被推到陣前,炮口森然。他看到各協營的旗幟在風中抖動,兵丁們努力挺直腰桿。他也看到了被單獨列在側翼、人數明顯稀少、士氣略顯萎靡的“前鋒效勇營”,以及營前垂手而立的劉承弼。林百川的目光在那裡略微停留,未作表示,便移了開去。

“擊鼓!揚威!”中軍官一聲令下,數十面牛皮戰鼓同時擂響,聲如滾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顫動。鼓聲中,上萬兵丁隨著軍官的號令,齊聲吶喊:“殺!殺!殺!”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直衝雲霄,驚起飛鳥,連澄邁縣城牆上的守軍都為之側目。這是力量的展示,是士氣的鼓動,儘管這聲勢之下,隱藏著多少對未知敵人的恐懼,唯有每個人自己知曉。

申明軍紀,懸賞立威

鼓聲停歇,吶喊聲漸息,場中一片肅靜,只剩下旗幟被風扯動的獵獵聲。林百川對身旁一名手捧黃綾文書的官員微微頷首。那官員上前一步,展開文書,運足中氣,以尖銳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開始高聲宣讀《行軍令》:

“奉總兵林大人鈞令,申飭軍紀,凡我將士,凜遵勿違!”

“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

“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此謂慢軍,犯者——斬!”

“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

“揚聲笑語,蔑視禁約,馳突軍門,此謂輕軍,犯者——斬!”

“謠言詭語,捏造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蠱惑吏士,此謂妖軍,犯者——斬!”

一條條嚴酷至極的軍令被清晰吐出,每唸到一個“斬”字,臺下兵將的心便是一緊。宣讀完畢,數名膀大腰圓、赤裸上身、手持鬼頭大刀的劊子手被引至臺前顯眼處站立,另有軍法官帶著枷鎖、刑杖等物侍立一旁,以實物強化法令的威懾。

緊接著,文書官語氣一轉,開始宣讀賞格:“然,大人亦體恤將士用命,特頒賞格:有能陣前斬獲賊首一級者,賞銀二十兩!生擒賊首者,賞銀二百兩,視情授官!擊毀賊人妖車、妖器者,重賞!破賊之後,另有敘功升賞!”恩威並施,胡蘿蔔與大棒並舉,是駕馭軍隊的不二法門。

主帥訓話,誓師出征

最後,林百川本人走到臺前最中央,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他清了清嗓子,運起官威,聲音洪亮地開始訓話:

“將士們!皇恩浩蕩,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有海外妖孽,竊據臨高,戕害官民,毀我城垣,實乃人神共憤!本鎮奉皇上旨意,總督、提督憲令,統率爾等,興師討逆!”

他略作停頓,讓話語在寂靜中迴盪:“賊人雖恃有些許奇巧火器,行裝神弄鬼之能事,然終究是跳樑小醜,逆天而行!我大清王師,堂堂正正,以順討逆,以眾擊寡,更有上天庇佑,忠義之氣充盈!昔日平臺灣,定西北,何等強敵,無不灰飛煙滅!何況區區海隅疥癬之疾?”

他提高了音量,充滿鼓動性:“爾等食朝廷俸祿,受百姓供養,正當奮勇殺敵,報效國家,博取功名富貴!本鎮在此立誓,必與諸位同甘共苦,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待克復臨高,剿滅妖氛,本鎮定當為爾等向朝廷請功,不吝封賞!”

“如今,大軍已集,糧草已備,正是爾等建功立業之時!望爾等恪遵軍令,奮勇向前,用賊人之血,染紅爾等的頂戴前程!用一場大勝,告慰皇上,告慰瓊州百姓!”

“大軍——出征!”

“萬勝!萬勝!萬勝!”

在王魁等軍官的帶領下,臺下再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浪如潮,席捲原野。這整齊劃一的吼聲,配合著如林聳立的刀槍與獵獵旌旗,將誓師儀式的氣氛推向了看似無比高昂的頂點。

林百川手扶將臺欄杆,面色沉靜地接受著這萬眾的呼喊,心中卻如明鏡般透徹。這浩大的儀式、嚴酷的軍令、看似豐厚的賞格,以及此刻震耳欲聾的“萬勝”之聲,究竟能在即將到來的、超越他們所有人理解的毀滅性火力面前,支撐多久?那由劉承弼口中描述的“鐵車”、“妖物”和百丈外奪命的火銃所構成的陰影,並未被這震天的口號驅散分毫,反而像一塊冰冷的鐵,沉在他心底。

他緩緩轉身,準備下臺。目光最後一次掃過臺下黑壓壓的軍陣,最終定格在那支被單獨列在側翼、顯得格外孤零蕭瑟的“前鋒效勇營”上,落在營前那個垂首肅立的身影——劉承弼。林百川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與算計。這聲“萬勝”,對於臺上臺下大多數人而言,或許是戰意的宣洩,是功名的渴望;但對於劉承弼和他那營“戴罪”之人而言,恐怕更像是通往血肉磨坊的催命符。

誓師已畢,這臺按照舊時代戰爭邏輯全力組裝、並剛剛塗刷完“忠義”與“必勝”油彩的戰車,終於要在林百川的號令下,向著臨高,向著那片被斥為“妖氛”籠罩卻充滿未知恐怖的戰場,緩緩開動了。古老的戰鼓與號角即將對陣未來的引擎與電波,而命運的齒輪,早已在另一個維度,悄然齧合,發出無聲卻不可逆轉的錚鳴。

“報——!”

一聲急促的稟報打斷了澄邁大營內略顯沉悶的議事氣氛。一名風塵僕僕、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神色的探馬被親兵引至林百川的臨時行轅前,單膝跪地,聲音因緊張和疾馳而有些嘶啞。

“鎮臺大人!卑職等奉命哨探臨高以東官道,現已折返,有緊急軍情稟報!”

林百川放下手中關於糧草調撥的文書,沉聲道:“講。”

探馬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語言,但眼中殘留的驚駭卻難以掩飾:“稟鎮臺,短毛賊……賊人已在臨高城東,沿官道由東向西,挖掘了數道極深極寬的壕溝!溝壑縱橫交錯,絕非倉促而成,其形制規整,絕非尋常土寇手段。壕溝之前,更佈設了層層疊疊、前所未見的鐵線網障,犬牙交錯,人馬難近!”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描述那令人心悸的防禦核心:“卑職等冒險抵近觀察,見壕溝之後,賊人築有土壘掩體,其守軍人數不多,約莫……約莫四十人上下!”

帳中諸將,包括王魁、趙德柱,乃至站在末位的劉承弼,聞言都略微鬆了口氣——才四十人?但探馬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然……然這四十賊兵,裝束奇異,頭戴圓盔,身著墨綠或土黃緊身短衣,與我所見任何賊寇或官軍皆不相同。他們手中所持火銃,更是怪異絕倫!”探馬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其銃身短而怪,似鐵匣與木託結合,未見明顯火繩或燧石機括。賊兵或倚靠掩體,或伏於壕沿,將那怪銃架起,銃口所指,寒意森森。卑職雖未親見其發射,但觀其形制之精、賊兵持握之穩,絕非我營中鳥銃乃至粵省傳來的‘洋銃’可比,恐……恐真如劉千總所言,乃極犀利之快銃。”

他頓了頓,臉上恐懼更甚:“更駭人的是,賊陣之中,還有兩具形如巨龜、無馬無帆卻能穩立不動之鐵車!鐵車周身覆以厚重鋼板,上有小塔,塔中伸出極粗極長之烏黑銃管,正對官道方向。那銃管之巨,堪比小型火炮,且似乎……似乎能靈活轉動。鐵車周遭,亦有賊兵警戒。”

探馬最後守愚,聲音發苦:“鎮臺,賊人雖少,但其壕溝、鐵網、怪銃、鐵車,層層佈防,扼守要道,氣象森嚴。觀其架勢,絕非被動守城,倒似……倒似專為迎擊我大軍而設!卑職等不敢久留,觀其大致便即撤回。”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四十人?卻配備了聞所未聞的連發快銃、刀槍難入的鐵甲車、以及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快速完成的規整壕溝工事?這完全顛覆了他們對“賊寇”的認知。

王魁眉頭擰成了疙瘩,趙德柱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劉承弼則低著頭,心中五味雜陳——探馬描述的,比他當日倉促所見更加具體,也更加令人絕望。那“鐵車”和“怪銃”,果然不是幻覺。

林百川面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探馬的報告,印證並細化了劉承弼的說法,也讓他對即將面對的敵人有了更直觀,卻也更棘手的認識。賊人不僅火器犀利,而且工事構築能力極強,戰法意圖明確——就是要憑藉這些的怪莫怪樣的器械和工事,以極少兵力,阻擋甚至消耗他這上萬大軍。

“再探。”林百川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指節在硬木桌面上無意識的、緩慢的叩擊聲,卻暴露了他內心的凝重。“多派幾路哨探,廣佈耳目,不僅要看東面官道,臨高其餘方向,海岸附近,都要給我仔細探查清楚。賊人究竟有多少,主力何在,務必查明!”

“嗻!”探馬領命,匆匆退下。

帳中的氣氛卻比方才更加凝滯,彷彿被無形的冰水浸透。原本因誓師而鼓盪起來的、以為大軍雲集便可摧枯拉朽的虛浮士氣,被這四十個裝備詭異、工事嚴整的“短毛賊”輕輕一戳,便漏了氣,只剩下沉甸甸的疑慮和不安。那“極深極寬的規整壕溝”、“前所未見的鐵線網障”、“形如巨龜的鐵車”,尤其是那“無需火繩燧石、寒意森森的怪銃”,構成了一幅完全超出他們經驗範疇的防禦圖景。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硬衝那看似只有四十人把守的壕溝鐵網?帳中諸將,包括素來悍勇的王魁,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帥林百川。

林百川沒有立刻說話。他征戰半生,從征討西南土司到清剿沿海盜匪,見過各式各樣的敵人和堡壘,自詡也算見多識廣。他深知火器的厲害,營中亦裝備不少鳥銃、抬槍乃至火炮。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他強迫自己以舊時代的邏輯去拆解這新式的威脅。

“壕溝鐵網,是為阻我步騎衝擊,迫我於其銃口之下滯留……此乃守勢,賊人兵力必寡,故取此法。”

“鐵甲車,形似移動小堡,上置巨銃,可彌補其人數不足,增強一點之防禦……或許類似盾車,只是更為堅固。”

“至於那怪銃……”

林百川的思緒在這裡遇到了最大的障礙。探馬強調“未見火繩燧石”,劉承弼也說賊銃發射極快。他結合自己認知中所有關於火器的知識——鳥銃裝填繁瑣,懼風怕雨;燧發槍稍好,但雨天仍易失靈;最犀利的或許是廣州十三行流傳過來的那些“洋夷自來火銃”,但也絕無可能達到“連發如雨”的程度。

“除非……”林百川眼中精光一閃,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除非賊人並非倚仗火繩燧石擊發,而是用了更為詭秘的妖法邪術催動銃彈!或是……或是其火藥、彈丸製法特異,不懼尋常潮溼?”

這個推斷讓他心中稍定。如果是“妖法”,則必有破解之道,或可用黑狗血、汙穢之物破之。如果是特製火藥……他捻著鬍鬚,想到了最實際、也最符合他經驗的辦法。

“王魁。”林百川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卑職在!”

“傳令各營,加緊打造盾車、雲梯、壕橋,多備沙袋、溼棉被。火藥、火繩需用油布妥善包裹,分開放置,謹防潮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說出了他深思後的決策,“賊人火器雖詭,然凡火藥火銃,未有不怕水溼者!此乃天地至理。瓊州夏日,暴雨時作。傳令下去,嚴密觀測天象,各營做好冒雨進擊之準備。待天降大雨,賊人怪銃、巨銃必受潮遲滯,難以施放,屆時便是我大軍破壕陷陣之時!”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基於舊有戰爭經驗的自信。帳中諸將聞言,緊繃的神情也略微放鬆。是啊,火器怕雨,這是常識!賊人火器再怪,還能逆了天不成?只要老天幫忙,一場大雨就能廢掉賊人最大的倚仗!這思路清晰可行,頓時讓眾人找到了應對的方向。

“鎮臺明鑑!”王魁率先抱拳,趙德柱等人也紛紛附和。

林百川微微頷首,目光卻再次幽深地瞥向了垂首不語、彷彿與這場討論無關的劉承弼,以及他身後那支沉默的“效勇營”。

“劉承弼。”

“卑職在!”劉承弼心頭一凜,連忙出列。

“你營新編,熟悉賊情。即日起,加派你營哨探,不僅要探路,更要密切觀測臨高以東天氣變化,一有雨雲聚集跡象,即刻飛馬來報!此外,進攻之時,你‘效勇營’需為大軍前導,試探賊人虛實,尤其是……驗證其火器在雨中之效能。你可能勝任?”林百川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劉承弼心中苦澀至極。這分明是讓他和手下殘兵去當送死的探路石和試驗品!但他別無選擇,只能重重叩首:“卑職……領命!必不負鎮臺重託!”

“嗯。”林百川不再看他,轉向其他將領,“各部依令行事,加緊準備。賊人伎倆雖奇,終是邪不勝正!待天時一到,便是其覆滅之日!”

“嗻!”

眾將領命而去。林百川獨自留在帳中,望著地圖上臨高的位置,眉頭卻並未完全舒展。他憑藉老辣的經驗找到了一個理論上可行的突破口,但內心深處,那探馬描述的“規整壕溝”、“鐵甲車”以及賊兵沉靜詭異的氣氛,依然像一根細刺,紮在他的直覺裡。這場仗,恐怕不會像他嘴上說的那麼輕鬆。而“天時”,真的會站在他這一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