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治安軍
澄邁縣城內,前縣衙快班衙役史老七,如今換了一身行頭。他頭上那根跟隨了大半輩子的、油光水滑的辮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腦後參差不齊的短髮——剪辮那天,他對著銅鏡齜牙咧嘴,心疼得直抽涼氣,倒不全是為了“身體髮膚”,而是盤算著那天朝廷大軍帶回來了,用膠水粘好還可以反明覆清,他眼珠一轉,便腆著臉向負責“移風易俗”的元老瞿飛懇求,說這辮子跟了他幾十年,雖是新朝新政,但驟然割捨,心中實在難捨,可否容他留個念想,自行處置?
瞿飛未來的化工大佬,現在被借調到政務組的元老,聞言只是推了推鏡片,嘴角露出一絲瞭然又略帶譏誚的笑意。他豈能不知這些老吏油子的心思?無非是腳踩兩隻船,萬一“短毛老爺”站不穩,這辮子立馬就能接回去,搖身一變又是“大清順民”。但他並未點破,反而爽快地同意了:“舊物留念,人之常情。史老哥自便就是。”他看得明白,也懶得在這種細節上較勁。史老七這類人,就像牆頭草,風向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真正的忠誠,要靠實實在在的勝利和利益來換取。只要接下來能幹淨利落地打垮清軍的反撲,不用他催,史老七自己就會把那根“念想”扔進灶膛,燒得乾乾淨淨。
此刻,史老七穿著一身略顯肥大、但漿洗得筆挺的黑色“公服”——這是穿越眾帶來的庫存保安制服,左臂上縫著醒目的白色布章,上書“輔警”二字。這“警察”名頭,他起初也犯嘀咕,直到那位南明大官叫什麼“瓊州省省長”的肖澤楷肖省長的,在昨天訓話時引經據典,掰開揉碎了講:“‘警’者,戒也,禁也……‘察’者,審也,核也……”又扯出《周禮》裡的什麼“司暴”、“司稽”。史老七聽得半懂不懂,但“維護街衢治安、禁暴緝盜”這意思他明白了,心裡頓時踏實不少——哦,合著就是咱過去衙役捕快的活兒,換了個更威風、更講究的名頭!這讓他對新朝多了幾分莫名的認同感,至少,老爺們是懂“老規矩”的,不是一味胡來。
今天,史老七的任務是帶著他機靈的兒子史小三,陪同政務組的元老林更新,到幾戶“根腳清白”的人家去,宣講參加“南明治安軍”的好處,並現場登記適齡子弟。
他們來到城西一戶姓陳的箍桶匠家。院子乾淨,工具擺放整齊,一看就是規矩人家。史老七搶先一步上前,對迎出來的陳老漢拱手,臉上堆起熟絡又帶著幾分新朝公人矜持的笑容:“老陳頭,忙著呢?這位是元景山的林更新林首長,今日特來探望街坊,宣講新政。”
進屋落座,史老七便主動擔當起介紹人,指著旁邊一個有些侷促、但身板結實的半大小子,對林更新說:“林首長,您瞧,這就是陳家二小子。卑職……哦不,我老史在縣衙當差十幾年,這街面上誰家子弟是塊材料,誰家孩子手腳不乾淨,心裡門兒清!這老陳家,世代箍桶,老實本分,從無作奸犯科之事。陳二狗這小子,我看著他長大,性子實誠,有一把子力氣,跑腿送東西也勤快,從沒聽說跟人打架鬥毆、偷雞摸狗。絕對是良家子,根腳清白!”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這是舊時衙役保舉人時最關鍵的考語,意味著身家可靠,沒有“前科劣跡”。
林更新,一位三十出頭、面容沉穩的元老,安靜地聽著史老七的“保舉”,目光卻始終落在陳二狗身上。他觀察著少年的站姿,雖然緊張,但背挺得還算直溜、眼神不敢直視,但目光清澈,沒有躲閃遊移、手掌有勞作的繭子,指甲縫有些黑泥,顯然是經常勞作。史老七的“口碑”可以參考,但最終判斷,他更相信自己的觀察和簡單的測試。
“陳二狗,”林更新開口,聲音平和,“識字嗎?”
陳二狗慌忙搖頭,臉有些紅:“回……回老爺,不識字,就會寫自個兒名字,還是前年跟貨郎學的。”
“不礙事。”林更新點點頭,又問,“若在街上,看見有人偷竊財物,你當如何?”
陳二狗愣了一下,撓撓頭,老實回答:“我……我大概會喊一聲‘抓賊’,然後去告訴……告訴史叔這樣的差爺?”他下意識看了史老七一眼。
“若賊人比你強壯,持有利器呢?”林更新追問。
陳二狗想了想,更謹慎了:“那……那得先躲開,記住賊人樣貌、往哪跑了,再趕緊去報官。硬上怕……怕誤事。”他回答得不算機靈,甚至有些笨拙,但貴在實在,沒有逞強吹噓,也懂得基本的風險規避。
林更新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要的不是個人英雄主義的莽夫,而是能遵守基本指令、有一定判斷力、身家清白的兵員苗子。他又隨意問了幾個關於家庭情況、鄰里關係的問題,陳二狗都磕磕絆絆但如實回答了。
最後,林更新對史老七微微頷首,表示認可。史老七立刻心領神會,臉上笑容更盛,開始向陳老漢父子詳細講解加入治安軍的待遇:每日飽飯,每月有固定餉銀為五兩銀子,表現好有機會學習識字、操弄“新式火器”,最重要的是,“跟著元景山,打退清兵,保住咱臨高好日子,將來就是有功之臣!”
陳老漢聽得將信將疑,但看著史老七這前衙役都換了打扮、說得頭頭是道,又見那位氣度不凡的“林首長”似乎對自家兒子還算滿意,心裡也活動開來。亂世之中,能給兒子找條有飯吃、或許還有前程的路,總是好的。
離開陳家,史老七微微弓著腰,對林更新賠笑道:“林首長,您看,卑職……我說的沒錯吧?都是老實本分人家。下一家是東街賣豆腐的劉家,那家小子更機靈些……”
林更新“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史老七腦後那參差的短髮和眼中閃爍的精明,心中暗忖:這老吏,用好了是把了解本地情況的鑰匙,用不好也是個隱患。不過眼下,正是需要他這把“鑰匙”的時候。而像陳二狗這樣的少年,才是他們在這個時代真正需要吸納和塑造的、乾淨的基石。新舊交替的臨高,就在這樣細微而具體的接觸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從博鋪港通往澄邁縣城的夯土官道上,一輛南非RG-31“尼亞拉”裝甲車正以平穩的速度行駛著。柴油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碾過路面的沉重感,以及車內那股淡淡的機油和金屬氣味,對於第一次乘坐這種“首長鐵車”的林景深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震撼體驗。
他緊緊抓住車廂內壁的扶手,指節有些發白,但胸膛裡卻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在奔湧,幾乎要衝破喉嚨喊出來。他透過狹小的觀察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椰林、田埂和零星村落,只覺得恍如隔世。
“我這輩子……”他在心裡喃喃自語,思緒飄回了幾個月前。
如果沒有那個飢腸轆轆的午後,他咬牙跟著同鄉來到百仞灘,給那位看起來和氣卻眼神銳利的“陳東家”和總是拿著小本子寫寫畫畫的“肖東家的糖廠工地做工;如果沒有在工地上因為肯賣力氣、不偷奸耍滑,被管事的“王磊首長”多看了幾眼;如果沒有後來王首長說要挑些“老實肯幹、手腳乾淨”的年輕人當“護廠莊丁”,而他恰好被選中……他林景深,此刻大概還在哪個地主家扛活,或者在海邊冒著風浪討生活,為了一日兩餐稀粥掙扎,永遠不知道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
他記得被選為“莊丁”的那天,王磊首長親自訓話,說的不是什麼忠君愛國的大道理,而是“跟著我,聽命令,守規矩,就能吃飽飯,拿餉銀,學本事”。起初他們二十個人,將信將疑。可很快,他們吃上了從未見過的雪白米飯、大塊鹹魚,甚至偶爾有肉!每月還能領到沉甸甸的銅錢,後來更是換成了更實在的“流通券”。他們穿上了統一的灰色短打,開始學習排隊、走路、聽哨音。
然後,就是那改變一切的戰鬥。不是防禦,而是進攻——目標直指被一小股綠營兵丁佔據的博鋪港巡檢司和碼頭。
那天下午,海風帶著鹹腥。王磊首長帶著他們這十八個訓練了不到兩個月的“莊丁治安軍”,還有整整一個班的“元景山北伐軍”士兵。那些北伐軍元老們,裝束精幹,手中的火銃在微弱天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們沉默地檢查裝備,眼神沉靜,行動間帶著一種令人生畏的默契。林景深握緊了手中沉甸甸的制式大砍刀,冰涼的刀柄讓他因緊張而汗溼的手掌稍微鎮定,但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們這些持刀的“治安軍”,和那些持銃的“元老兵”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
戰鬥在王磊首長一個乾脆的手勢後打響。北伐軍士兵率先開火,清脆密集的槍聲如同爆豆,瞬間撕裂了港口的寧靜,遠處巡檢司土牆上的火把和隱約人影應聲而倒,驚呼和慘叫傳來。幾乎在槍響的同時,王磊低吼一聲:“跟我上!保持隊形!”
林景深和其他治安軍們,緊握著砍刀,貓著腰,跟著王磊向碼頭棧橋和幾處營房撲去。他們的任務不是遠距離對射,而是在北伐軍火力壓制和掩護下,快速接近,清剿殘敵,控制要點。
恐懼依舊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林景深的心臟。清軍的抵抗零散而瘋狂,黑暗中有鳥銃轟鳴,有箭矢破空尖嘯。一個衝得太急的治安軍被鉛子擊中大腿,慘叫著倒地。林景深看到王磊首長身形敏捷地閃到一處木箱後,舉起了他隨身攜帶的短銃向銃焰閃亮處還擊。他也強迫自己壓下慌亂,緊盯著前方。
一個清軍弓手從營房拐角倉皇探身,正要張弓,旁邊一名北伐軍士兵眼疾手快,“砰”一槍將其撂倒。另一個清兵嚎叫著舉著腰刀從門內衝出,直撲隊伍側翼。林景深離得最近,他幾乎是本能地吼了一聲,雙手握緊砍刀,迎著那抹寒光,用王磊教過的步伐和發力方式,斜劈過去!“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震得他虎口發麻,但那清兵力道已衰,被他順勢一帶,砍刀鋒刃劃過對方的手臂,鮮血迸濺。那清兵吃痛後退,被後面跟上來的同伴用刀背砸倒。沒有時間思考,只有粗重的喘息、金屬碰撞聲、慘叫和命令的呼喊。
博鋪港的戰鬥在黎明前結束,清軍死傷數人,餘者潰散。他們這十八個治安軍,兩人受傷,無人陣亡。緊接著,未及仔細打掃戰場,他們又跟隨王磊和那個北伐軍班組,急行軍撲向馬嫋鹽場。那裡的戰鬥更為短暫,在其把總下令投降過後,鹽丁和少數駐防清軍便全部投降,他們負責看管這些俘虜。
兩次戰鬥,他們這十八人,與其說是主攻手,不如說是王磊首長刻意錘鍊的“刀鋒”和“清道夫”。真正的威懾和擊潰,靠的是北伐軍士兵那令人膽寒的精準火力。但他們也切實經歷了近戰搏殺,見了血,用手中的砍刀執行了命令,護衛了側翼,體驗了在火力支援下進行冷兵器突擊的嶄新戰法。
事後清點總結。王磊首長拿著一份名單,面色嚴肅。他沉默地劃掉了兩個名字——一個是在博鋪戰鬥中,因恐懼擅自脫離隊伍、試圖躲到貨堆後面,連刀都丟了的治安軍;另一個是在馬嫋,因為過度緊張,在昏暗中將一名匆忙跑過的鹽工誤認為敵軍,舉刀欲砍,被旁邊的北伐軍士兵厲聲喝止。
十八個名字,最終只剩下十六個,被王磊用紅筆,在名單上重重地圈了起來,形成一個醒目的、不容置疑的紅圈。
王磊將這份名單攤開在他們十六人面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還帶著汗漬、煙塵和些許後怕、但眼神已逐漸堅毅的臉龐。他們手中的砍刀已然擦拭過,但刃口或許已留下了細微的痕跡。
“你們十八個,”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打在每個人心上,“是第一批跟著我王磊,跟著元景山,真刀真槍見過血、立過功的兄弟。博鋪和馬嫋,你們手裡的刀沒軟,腳步沒亂,該上的時候上了,該守的時候守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戰場上的凌厲化為一種深沉的託付:“現在,局面打開了。元景山要建自己的新軍,一支火器與刀矛並用、紀律嚴明的新軍。光有火銃不夠,還得有敢近戰、能拼殺的刀盾手,有能帶兵、懂規矩的骨幹。你們,就是第一批種子。”
他的目光特意在林景深和另外幾個在戰鬥中表現沉穩、始終緊跟隊形、揮刀果斷甚至能簡單配合的治安軍臉上停留。
於是,林景深和其他五個在兩次衝突中表現最沉穩、最堅決執行命令的同伴,被王磊親自點名,派回了正在擴編“南明治安軍”的澄邁縣城。林景深被任命為“治安軍第一大隊第一中隊第一小隊副隊長”,雖然他還不太明白這長長的名頭具體意味著多大的官,但他知道,正隊長是一位真正的“元老首長”親自擔任!這意味著信任,意味著他林景深,這個幾個月前還在土裡刨食的窮小子,如今成了“首長們”麾下帶兵的人!
這一切,都是陳首長、肖首長、王磊首長賜予的。是他們帶來了能連發噴火的“神銃”,帶來了能讓莊稼畝產翻番的“仙肥”,帶來了這刀槍難入、行走如飛的“鐵甲車”,更帶來了“吃飽飯、拿餉銀、有奔頭”的實實在在的承諾。林景深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知道,是元景山改變了他和同伴們像野草一樣自生自滅的命運。他們的人生軌跡,被一股強大而新奇的力量,徹底拔起,栽種到了另一片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土壤裡。
裝甲車微微顛簸了一下,將林景深的思緒拉回。他鬆開緊握扶手的手,摸了摸身上較新得的灰藍色軍服,又摸了摸腰間那個黑色的皮帶,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混雜著感激的忠誠,在他胸中激盪。
“到了縣城,得把王首長教的隊列、口令、還有那‘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都好好教給新弟兄們。”他暗自想著,“還得告訴那些新兵,聽首長的話,準沒錯!跟著元景山,咱們這些泥腿子,也能活出個人樣來!”
鐵車轟鳴,載著這個內心如火、命運已改的年輕土著,向著澄邁縣城,向著他未曾想象過的、作為新軍骨幹的未來,堅定駛去。他們這十八顆最初的種子,即將被播撒進更廣闊的田野,而他們身上所承載的,不僅是元景山的期望,更是這個時代底層青年,對於改變命運最樸素、最熾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