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炮兵
而在另一邊的博鋪港附近,永和鹽場的灘塗上,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王磊——這位元景山軍事部部長,前偵察兵退伍軍人,陳敬修信賴的戰友和早期核心成員之一,藍白相交的海魂衫,挽起的迷彩褲腳上還沾著泥點。他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略顯泥濘的鹽田埂上,身旁是剛剛結束對政務組短期支援、被緊急調來負責生產恢復的化工組元老張偉。兩人身後跟著幾名從本地灶戶中招募的、神色既敬畏又好奇的鹽工。
王磊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地形——開闊的灘塗、遠處的海平面、以及更依稀可見的博鋪港輪廓。半個多月前,正是他親自制定並指揮了對臨高海岸清軍據點的突襲,博鋪港和馬嫋港的駐軍在元景山精銳的夜襲和優勢火力下迅速瓦解,為後續佔領澄邁縣城和反圍剿作戰掃清了側翼威脅。如今,硝煙散去,他的任務從攻堅奪點轉向了更復雜卻也至關重要的領域:確保根據地的物資生產與後勤根基。鹽,就是其中關鍵的一環。
眼前這片永和鹽場,是清代乾隆年間在臨高縣新建的鹽廠之一,規模不大,採用的是相對原始的“刮泥淋滷、鍋灶煎鹽”的老法子。戰亂過後,灶戶逃散,鹽場幾乎荒廢,如今被元景山接管。王磊深知鹽的戰略價值:不僅是民生必需品,更是穩定人心、換取物資的硬通貨,未來還是化工的起點。他必須儘快讓這裡恢復並擴大生產。
張偉蹲下身,化工專家的本能讓他首先關注材料和技術。他抓起一把鹽田裡灰白色的鹽漬土,在手裡捻了捻,又看了看遠處那些簡陋的蓄滷池和冒著黑煙的煎鹽棚,眉頭微皺。
“王部長,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原始。”張偉開口道,聲音在海風中有些飄忽,但條理清晰,“根據我們查到的資料,海南的鹽業,從宋到明再到清代,一直是官營專賣的重頭戲。”他簡要梳理了從宋代廣南榷鹽、明代海北鹽課提舉司管轄六場、到清代“官督商銷”及乾隆朝新建永和廠的歷史沿革。
王磊安靜地聽著,軍事指揮官的思維讓他更關注張偉話語中的關鍵信息:控制節點是鹽課司、流通憑證叫鹽引、生產規模的沙田、池漏數量以及可能的制度漏洞。這些對於他理解這個行業的運作模式和未來如何有效管理至關重要。
當張偉提到清代鹽場建設和乾隆後期全島有四千多坵沙田、四千多個池漏時,王磊插話問道:“張工,這些沙田、池漏的分佈和產權情況,能大致摸清嗎?還有,原本的鹽商、鹽引體系,在戰亂後是否還有殘留影響?”這是他作為軍事部長兼管後勤的職業習慣,首先要掌握“戰場”經濟領域的全貌和潛在阻力。
張偉點點頭:“正在讓政務組和本地歸化民調查,很快會有詳細報告。不過,我們打掉了沿海汛防,接管了鹽場,原來的官商體系在這裡基本癱瘓了。這正是我們建立新秩序的好機會。”
話題回到技術。張偉指出了當前煎鹽法的落後,並興奮地提到了史料中記載的、未來才會出現的突破——股份制投資和更關鍵的,光緒年間福建華僑鬍子春在三亞引入的“直接引導海潮曬鹽”技術。
“海潮曬鹽!”張偉強調道,“利用日照和風力,修建規範鹽田,引海水自然蒸發結晶。省燃料、產量大、成本低、鹽質純!王部長,這是我們跳躍式發展的機會!”
王磊的思維快速運轉。他不懂具體化工,但他懂得抓住技術優勢、建立標準化流程、以及快速形成有效產能對於新生政權生存的意義。這和他指揮作戰時追求火力優勢、戰術突然性和後勤保障的思路一脈相承。
“張工,我同意你的判斷。”王磊沉聲道,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斷,“曬鹽法必須上,這是戰略方向。但我們目前人力、物資有限,清軍的威脅並未解除。我的意見是,採取‘戰鬥工兵’模式,快速建設,重點突破。”
他結合張偉的設想,提出具體方案:
“第一,成立鹽場建設與生產突擊隊。我可以從完成基礎訓練的治安軍和表現良好的俘虜勞改隊中,抽調一批體力好、紀律性強的人員,歸你指揮,專門負責曬鹽田的土方、堤壩建設。這比單純依靠招募的灶戶效率更高。”
“第二,資源優先保障。水泥、閘門、還有你需要的測量工具,我會協調工業機電部,列為優先供應項目。曬鹽田是重點工程,必須保證。”
“第三,生產與防禦結合。”他指著鹽場周邊地形,“曬鹽田區域開闊,需要簡單防禦工事,防止小股潰兵或土匪騷擾。建設的同時,我會安排治安軍巡邏隊定期巡視,並在關鍵位置設立了望哨。”
“第四,原有煎鹽生產不能停。在曬鹽田產出穩定之前,原有的灶戶和流程要優化管理,保證基本的鹽供應,這關係到民心穩定和日常所需。優化省柴灶、改善工作條件,這些你專業,我支持。”
張偉聽完,不禁佩服王磊思路的縝密和務實。這不僅僅是技術改良,更是一套包含人員組織、資源調配、安全保障和過渡安排的完整執行方案,充滿了軍事行動的規劃色彩。
“太好了,王部長!有你的支持,這事就能快速推進!”張偉信心大增。
王磊轉向旁邊一直小心翼翼聽著的老灶丁陳老三,語氣放緩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老陳,你都聽到了。元景山要在這裡幹大事,用新法子產更多更好的鹽。願意跟著幹、學新本事的,我們歡迎,工錢糧餉按新規矩,幹得好還有獎。你是老人,熟悉情況,幫著張工召集人手,穩定人心。有什麼難處,可以直接報給我。”
陳老三看著這位一個多月前還帶領“天兵”攻打港口、如今卻在這裡和他商量如何曬鹽的王首長,又看看旁邊學問淵博的張首長,再想想他們承諾的新法子、好待遇,心裡那點疑慮和畏懼漸漸被一種混合著希望與幹勁的情緒取代。他挺了挺佝僂的腰板:“王首長,張首長,你們放心!我陳老三別的不懂,但這鹽灘上的事,一定盡力!我這就去把老夥計們都找來!”
王磊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地形——開闊的灘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以及更依稀可見的博鋪港輪廓。此刻,博鋪港的方向,除了往常海浪拍岸的永恆低吟,還隱約傳來另一種有節奏的、沉悶的撞擊聲和整齊的號子聲。那是港口東側新開闢的炮臺工地上傳來的動靜,一種充滿力量感與緊迫感的脈搏,正隨著海風隱隱傳來。
半個月前,正是王磊親自制定並指揮了對博鋪港和馬嫋港清軍據點的突襲,速通博鋪港和馬嫋港以及壓倒性的班組火力迅速拔除了這兩個臨高沿海的關鍵釘子。如今,港口已被元景山牢牢控制,但王磊深知,奪取易,守住難。面對即將到來的、必然包含水師力量的大規模清軍反撲,博鋪港這個面向瓊州海峽的咽喉門戶,必須被鑄成鐵打的盾牌。
因此,幾乎在硝煙散盡的同時,港口防禦強化工程就緊急上馬。在港口東側一處凸向海面的岬角高地上——這裡視野開闊,能有效控制港口入口及鄰近大片海域——兩座至關重要的海岸炮臺正在日夜趕工。塵土飛揚中,沙袋、條石和珍貴的水泥被不斷壘砌,勾勒出環形防禦牆的雛形。
這兩座炮臺,是當前元景山在博鋪港防禦體系中的絕對核心與最高武力象徵。其核心裝備,是陳景嶽通文遠殊渠道,從南非武器銷燬中心購得的兩門南非仿製的美式M101式105毫米榴彈炮。雖然型號已不算前沿,但結構簡單可靠,維護相對容易,其最大射程超過11公里,發射的高爆榴彈足以對這個時代任何木質風帆戰艦乃至早期鐵肋木殼船造成毀滅性打擊。與之配套的200發高爆榴彈和少量穿甲彈、照明彈,被如同眼珠子般珍惜,存放在附近新建的、做了嚴格防潮處理的半地下彈藥庫內,由政治可靠的元景山士兵日夜看守。
炮位周圍,環形防護牆正在加高加固。更遠處,由俘虜勞動隊組成的工兵群,在持槍監工和歸化民技術員的指揮下,揮汗如雨地挖掘縱橫交錯的交通壕、搬運沉重的石料、平整通往港區的簡易道路,進一步完善炮臺的生存性和機動支援能力。
王磊的目光在那岬角方向停留了片刻,看到兩座炮臺的基礎結構已現,訓練有條不紊,微微點了點頭。港口和鹽場,一文一武,一產一防,都是臨高生存發展的命脈所在。而在這命脈的出口處,這兩門105毫米榴彈炮及其炮組,在那兩艘作為“海上鐵拳”的老款蘇系護衛艦尚未能通過“鑰匙”傳送抵達這個時空之前,就是博鋪港乃至整個臨高近海防禦無可爭議的支柱,是抵禦清朝廣東水師可能進犯的“海岸守護神”。
他清楚記得戰略會議上達成的共識:在海上機動力量形成之前,必須建立穩固的“要塞港口”模式。博鋪港的防禦,不能寄託於飄忽不定的海上攔截,而必須立足於以岸制海。這兩座炮臺,就是實現這一戰略的基石。它們將構成一個交叉火力扇區,任何試圖靠近港口、炮擊港區或運送登陸部隊的敵船,都將首先面臨來自岸上雷霆般的精準打擊。趙海訓練炮組,不僅要打得準,還要學會觀測校射、識別目標、快速反應,成為真正的“海岸炮兵”。
清軍水師仍是潛在的重大威脅,其規模、戰船數量遠非元景山目前可憐的小艇隊可比。但王磊相信,技術代差和戰術理念的優勢,可以彌補數量的不足。這兩門105炮和正在苦練的炮組,就是這種代差的集中體現。它們不僅是武器,更是一種威懾和心理優勢——讓任何從海上前來的敵人,在很遠之外就開始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
負責操炮和培訓炮組的,是元景山中另一位寶貴的專業退伍軍人,某炮兵旅退役的炮兵班長趙海。此刻,他古銅色的臉龐上寫滿嚴肅,但眼神深處卻閃爍著一絲面對新挑戰時的專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面前站著的,不是他想象中的、有一定基礎的歸化民或俘虜,而是五名從軍事組其他崗位抽調過來的穿越眾同僚。
這五人背景各異:有退役的陸軍步兵老張,摸慣了步槍和火箭筒,但對這種“大傢伙”兩眼一抹黑;有服役過5年的武警小李,身手敏捷,紀律性強,但數學是短板;還有兩個是穿越前在工廠幹過機械維修的“技術流”,對機械結構敏感,但對炮兵術語一頭霧水;最後一位甚至是學土木工程的大學生小陳,空間感和計算能力不錯,但體力稍遜。他們共同的特點是:忠誠絕對可靠,學習意願強烈,但炮兵專業基礎為零,且訓練時間緊迫。
“同志們,”趙海的聲音洪亮,但語氣比面對完全的新兵蛋子多了幾分同舟共濟的意味,“情況大家都清楚。炮,就這兩門寶貝疙瘩。人,暫時就咱們這幾個老兄弟能頂上。歸化民和俘虜,信任和基礎都還不夠,時間也等不起。所以,這守港口的重擔,就得咱們軍事組自己先扛起來!”
他拍了拍冰冷的M101炮身:“這傢伙,跟咱們以前在部隊玩的牽引火炮原理相通,但細節是兩碼事。最大的一個坎兒,就是這密位制。”他詳細解釋了6000密位制(華約系),與眼前這門炮使用的6400密位制(美系)的區別,用自制的演示器和黑板進行對比講解。
“我知道,大家以前在部隊,可能用的是6000密位,或者乾脆沒接觸過密位這概念。”趙海看著幾位同僚或茫然或努力理解的表情,“沒關係,咱們就當從頭學!記住核心:它轉一圈是6400個小格子(密位),每個格子代表的角度,比咱們以前習慣的6000密位制裡的格子要稍微小那麼一點點。換算係數大約是1.0667和0.9375,但現階段,你們不需要死記硬背換算!咱們直接硬記這套美式6400密位的規則和這臺炮的刻度!把以前的經驗暫時‘格式化’!”
他拿起隨炮的、已經翻譯並簡化過的射表卡片:“咱們的目標是,在最短時間內,形成基本操作和射擊能力。不要求你們成為神炮手,但要求你們聽得懂口令,找得準刻度,做得對動作,打得出大概齊!”
訓練隨即開始,完全是“趕鴨子上架”式的強化訓練。
經過近乎苛刻的模擬訓練和理論學習,趙海認為這支臨時炮組已經具備了進行首次實彈射擊的基本條件。這不僅是對訓練成果的檢驗,更是建立信心、磨合流程、獲取真實彈道數據的關鍵一步。考慮到火炮性能、觀測條件以及炮組初學者的實際情況,趙海將首次實彈距離設定在約1500米——這是一個既能保證較高命中概率、又能清晰觀測彈著效果、同時也在有效射程內充分檢驗火炮威力的距離。
靶標是一艘繳獲的清軍小型哨船,約十餘米長,已被徹底清理,用纜繩和100斤的石頭當做錨石停泊在距離炮臺約1500米的海面上。這個距離上,即使不用望遠鏡,也能大致看清船的輪廓。
炮位上,氣氛凝重。老張、小李、老劉、小陳和裝填手吳浩,每個人都面色緊繃,反覆檢查著自己的環節。實彈帶來的心理壓力遠非模擬可比。
趙海站在觀測位置,手持望遠鏡,聲音沉穩:“全體注意,實彈射擊演練,目標,1500米固定靶船。氣象條件良好。方位基準正北0,目標方位角255(6400制),距離1500米。首發,高爆榴彈,標準裝藥。”
“明白!方位255,距離1500米!”炮組複誦。
老張搖動方向機,手感比模擬器沉重得多:“方向255…到位!”
小李通過炮隊鏡觀察:“方向正確!目標清晰!”
小陳查表:“距離1500米,對應標尺148!”
老劉設定高低機:“標尺148,設定完畢!”
吳浩與副手合力抱出炮彈,沉甸甸的實彈讓他手臂肌肉緊繃。“高爆榴彈,一發!裝填!”炮彈入膛,炮閂閉合。
“目標,方位255,標尺148,高爆榴彈,一發!”趙海確認。
“預備——放!”
“轟!!!”
巨響震耳,炮口焰噴湧,炮身猛然後坐。約3秒後,在靶船船尾後方約30米處,騰起一股顯眼的水柱!
“遠彈!偏右少許!”小李迅速報告。
趙海快速判斷:“彈著點偏右約10米,遠約30米。修正:方向向左微調2密位,標尺減2。第二發,準備!”
炮組立刻行動。老張微調方向機:“方向修正,左2…新方位253!”小李確認。裝填組迅速完成再裝填。
“目標,方位253,標尺146,高爆榴彈,一發!放!”
第二聲炮響。這次,水柱幾乎緊貼著靶船左舷中部掀起,距離船體不足5米!爆炸激起的水浪和衝擊波猛烈拍擊船身,木製的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明顯向另一側傾斜了一下,桅杆也劇烈晃動。
“近失!極近!毀傷效果顯著!”小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好!”趙海用力一揮拳,“修正精準!第二發基本捕捉到目標!如果是實戰,這艘敵船已經船艙進水、人員傷亡,喪失機動了!”對於首次實彈的炮組,在1500米距離上,首發試射取得近失數據,次發就能取得如此接近命中的效果,已經是巨大的成功。這證明了訓練的有效性和隊員們的潛力。
“清理炮膛,檢查裝備!記住剛才的修正感覺!”趙海下令,語氣中帶著讚許,“接下來,我們進行不同距離和小幅移動目標的射擊練習!”
炮組成員們鬆了口氣,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充滿成就感的笑容。耳朵還在轟鳴,肩膀發麻,但親手操縱這門巨炮、看著炮彈呼嘯而出、並在第二發就幾乎命中目標的感覺,讓他們熱血沸騰。實彈帶來的震撼和成功,極大地凝聚了團隊信心。
老張活動著手腕:“這後坐力,真夠勁!但打中了邊兒,感覺真他孃的好!”吳浩看著微微冒煙的炮口,感覺之前所有的枯燥訓練都化為了實實在在的力量。
趙海走到他們中間:“今天開了一個好頭!但我們不能自滿。1500米固定靶只是開始。我們要挑戰更遠距離,要打移動靶,要練急促射,要適應各種天氣!敵人不會總在1500米外等著我們。但今天,我們證明了咱們這群‘速成炮兵’,有本事在敵人靠近前就狠狠揍他!繼續努力!”
海面上,那艘可憐的靶船在第二次近失彈的衝擊下歪斜著,周圍的海水尚未完全平靜。這兩聲炮響,如同兩聲沉重的戰鼓,敲打在博鋪港的海岸線上,也敲打在每一個參與其中的元老心中——他們不僅擁有了守護家園的利刃,更初步掌握了揮舞它的力量。海岸防禦,從今天起,不再僅僅是藍圖和沙盤上的線條,而是有了雷霆般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