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架

第126章 新兵訓練(一)

瓊海烽煙

烈日當空,百仞灘旁新開闢出的巨大訓練場上,塵土飛揚,口號震天。這裡是元景山軍事力量的新血熔爐——新兵訓練處,專門負責將招募來的各色人員,鍛造成合格的治安軍士兵。

場地上,1500多名新兵正在以小隊為單位進行基礎操練。

訓練場上,那些被稱為“本地良家子”的新兵,其構成遠比字面意義複雜和多元。他們並非全是“家境尚可”的少爺,更多的是被元景山一系列極具誘惑力的條件和時代洪流所吸引、推動的普通年輕人。

元景山治安軍的形象,對年輕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衝擊。筆挺的藍灰色軍服,儘管沒有元老首長們的亮堂,但剪裁合體,有肩章、腰帶、綁腿,也顯得精神抖擻、閃亮的銅釦、尤其是那頂大蓋帽,與傳統清軍號衣、鄉勇雜色服裝乃至普通百姓的短打衣衫相比,簡直如同天兵天將的裝束。許多十七八歲的年輕學徒、店鋪夥計、甚至一些畢竟淘氣喜歡追求新事物或接觸過外界信息的少年,第一次看到巡邏或宣傳的治安軍士兵時,就被這種“威風”、“整齊”、“像模像樣”的軍人氣派深深吸引。這不僅僅是衣服,更代表了一種全新的、令人嚮往的身份和氣象。

元景山的招兵告示和宣傳員深入城鄉,喊出的條件讓無數家庭動心:

“通過初步考核,即刻發放安家糧:白米二十斤!白面二十斤!”在普通農家,精米白面是過年過節才捨得吃的好東西。這三十斤細糧,足以讓一個拮据的家庭支撐許久,或者換來更急需的物品。這對於許多貧寒子弟來說,是立即改善家境的巨大誘惑。

“正式入營,月餉足色銀二兩!絕不克扣,按時發放!”二兩銀子!在清朝綠營,普通戰兵名義上有一兩多,但層層剋扣、折色、搭放劣錢,到手往往不足數,甚至拖欠。元景山宣傳“足色”、“按時”、“直接發到個人或登記寄送家中”,並且有之前發放安家糧的信用背書,其吸引力不言而喻。對於農家次子、三子,城鎮貧民、學徒工這些青少年年來說,這二兩銀子意味著自立、養家、甚至積攢未來的希望。

“每年夏冬兩季,發放全新軍服兩套!鞋襪內衣齊全!”這等於解決了最大的穿衣開銷,而且穿出去體面。

傳統社會,尤其是農村,資源向長子傾斜。次子、三子往往面臨成家立業資源不足的困境。加入治安軍,不僅立刻獲得安家糧和穩定餉銀,元景山還宣傳“有功必賞,能者晉升”、“識字算數優秀者,可優先選拔為技官或擔任士官,入伍後可以免於徵收稅銀和優先分地權等”。這為那些不甘於困守鄉土、渴望改變命運的年輕人,提供了一條看似清晰的上升通道。與其在家做輔助勞力或外出做沒有保障的學徒、傭工,不如去搏一個“吃皇糧”、有前程的機會,畢竟這南明短毛老爺們的槍炮能把官府敢走,讓官府吃了好幾個敗仗,殺了很多官府的人。

元景山的宣傳並非只有利誘。元景山徵兵宣傳員會講述清廷腐敗、胥吏橫行、壓迫百姓的故事,會描繪元景山要建立“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學、沒有苛捐雜稅”的新世界。

對於許多對現狀不滿的青年,“保衛臨高老家”、“跟著元景山趕走壞朝廷”的口號,能激起樸素的鄉土情懷和正義感。特別是當元景山在第一次反圍剿中獲勝,展現出強大實力後,這種“跟隨強者、共創未來”的想法也更加強烈。

對於最貧苦的那部分少年,動機可能更直接:活命,吃飽飯。元景山軍營裡“一天三頓乾飯,晚上有肉”的傳聞,對於常年半飢半飽的他們來說,就是天堂。當兵吃糧,自古就是窮苦人的一條出路。元景山這裡糧餉實在,管理似乎也講道理,自然成了不錯的選擇。

因此,訓練場上那些本地青年,眼神中的“憧憬”和“渴望”,其背後是複雜的混合體:對帥氣軍裝和嶄新身份的形象嚮往;對安家糧和穩定餉銀的物質渴求;對個人出路和家庭責任的現實考量;被宣傳激發的鄉土情懷和樸素正義感;以及最基礎的生存動力。元景山巧妙地結合了“利”、“勢”、“理”,編織成一張吸引本地青年投身其中的大網。他們或許不完全理解“元景山”的深層理念,但他們清楚地知道,加入這支隊伍,能立刻獲得實實在在的好處,可能改變個人和家庭的命運,並且正在參與一件“了不起的”、“有前途的”大事。這就足夠了

而由俘虜中選拔出來的治安軍士兵,這些沉默寡言、訓練賣力的前綠營兵丁,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舊軍隊的烙印和創傷。在清軍之中,等級森嚴如鐵壁:

上官心情不佳、操練稍有差錯、甚至只是看你不順眼,劈頭蓋臉的鞭子、軍棍就會落下。什長、把總可以隨意辱罵、體罰下屬,“***”、“殺才”是常用稱呼。人格尊嚴?那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

名義上的餉銀糧秣經過層層盤剝,總兵扣一份,營官扣一份,經手的書吏、糧臺再刮一層,發到手裡時,往往是成色不足的劣錢、摻沙的陳米,甚至直接拖欠數月。能拿到實餉一半,就算上官“仁慈”。

有背景的兵痞可以欺負老實人,老油條會榨取新兵的微薄所得,幫軍官幹私活、孝敬上官是隱形義務。無權無勢的普通兵丁,處於食物鏈最底層,不僅要面對敵人,更要忍受來自“自己人”的盤剝和壓迫。

因此,當他們被俘後,經歷元景山的審查、訴苦會、坦白檢舉,最初是恐懼和麻木的。但隨後,他們被帶入治安軍新兵營,遭遇的一切都與過去截然相反:

班長,大多數由元景山退伍兵或早期表現優異的歸化民骨幹擔任,雖然訓練時嚴厲,吼聲震天,但從不無故打罵**。動作錯了,是反覆講解、示範,而不是一鞭子抽過來。休息時,班長會挨個詢問有沒有受傷、哪裡不舒服。

中隊長、隊長會來巡視,開口問的是“飯菜夠不夠吃?”“晚上睡覺冷不冷?”“有沒有人欺負你們?”這些在清軍裡只有親兵家丁才可能得到的“關懷”,如今卻來自地位高得多的“首長”。一次,一個前俘虜在訓練中扭傷了腳,元景山衛生員立刻趕來處理,班長還幫他打飯,這讓他愣了很久,在舊軍隊,傷了病了,能不被扔下自生自滅就不錯了。

餉銀和伙食,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安家糧沒法寄回家裡(元景山還未解放的其它區域),每天三頓飽飯,晚上那頓油汪汪的肉菜,是他們以前過年都未必能吃上的。衣服鞋襪發新的,破了還能補領。

這種待遇上的天壤之別和人格上的基本尊重,像暖流一樣,逐漸融化著他們因多年壓迫而冰封或麻木的心。他們或許還不完全理解元景山的理念,但他們最直觀的感受是,在這裡,被當人看。在這裡,付出汗水,能得到公平的回報。那種“擺脫過去豬狗不如的處境、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在新地方重新做人”的迫切感,驅使他們格外賣力。訓練場上,他們往往是最拼命的一群,不僅是為了“戴罪立功”,更是為了牢牢抓住這來之不易的、像人一樣活著的希望。眼神深處的沉默,不再是單純的畏懼或麻木,開始混合進一絲感激、一絲歸屬的渴望,以及一股“想要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待遇”的狠勁。

這些人比俘虜更慘。他們本是安分種田、打漁、做工的百姓,被清廷胥吏和兵丁如驅趕牲畜般強拉來服徭役,修營壘、運糧草。沒有餉錢,只有一天兩頓稀粥吊命,動輒捱打,病了傷了就被扔到路邊等死,如同消耗品。他們對清廷和清軍的仇恨,是刻骨銘心的。

被元景山解救時,許多人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眼中只有絕望和茫然。當元景山給出選擇:領一點微薄路費回家,或者留下參加建設或治安軍時,很多人選擇了留下。為什麼?

最直接的感激,元景山給了他們飽飯,治了傷,沒有打罵,還給了選擇。這對於剛從地獄般徭役中脫身的人來說,不啻於再生之恩。樸素的“報答恩情”念頭非常強烈。

家園殘破,回去可能面臨官府追究或難以生存。留下,至少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他們恨透了清廷和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兵丁。加入治安軍,拿起武器,“跟著元景山打回去,讓那些狗官也嚐嚐厲害!”這種想法在訴苦會和思政課中被引導和強化,成為了強大的精神動力。

他們訓練格外刻苦,雖然身體底子差,軍事知識為零,但吃苦耐勞的精神無與倫比。他們珍惜每一口飯,愛惜每一件軍服,對元景山教官和長官的指導,幾乎帶著一種虔誠的學習態度。因為他們知道,是元景山把他們從泥淖裡拉出來,給了他們做人的尊嚴和復仇的希望。他們的忠誠度,往往源自最樸素的感恩與仇恨,異常牢固。

當這些背景各異的新兵,剃去頭髮,穿上統一的藍灰軍服,戴上大蓋帽,站在同一隊列裡時,外表的統一僅僅是開始。每天規律的作息、充足的營養、嚴格的訓練、平等的待遇、以及思政課上那些關於“平等”、“尊嚴”、“保衛家園”的話語,都在持續沖刷著他們舊有的觀念。

對俘虜而言,是在修復被舊軍隊摧殘的人格,並植入新的效忠對象和行為準則。

對民夫而言,是在引導他們將個人的感恩與仇恨,昇華到對元景山事業的認同和支持。

對本地青年而言,是在塑造他們對新身份、新未來的歸屬感和榮譽感。

這不僅僅是換裝和吃飯,這是一場悄無聲息卻深刻無比的思想與習慣的重塑。那身挺括的軍服和帽徽,不僅遮住了過去的身份,更開始承載起一種新的集體認同和希望。訓練場上的汗水,不僅強壯著他們的體魄,更在澆灌著一種名為“忠誠”與“歸屬”的幼苗。元景山正在用最實際的方式——尊重、溫飽、公平、希望——將這些來自舊時代的“棄子”和“邊緣人”,熔鍊成新時代的基石與刀鋒。

而在縣城東門外的訓練場上,剛剛搭建好的射擊預習區,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這裡整齊擺放著十幾支保養得鋥光瓦亮、散發著槍油特有氣味的英77步槍(.303口徑)。在陽光下,胡桃木槍托的紋理和冷峻的鋼製部件形成鮮明對比,它們沉默地躺在那裡,卻吸引了全場所有新兵的目光——渴望、敬畏、躍躍欲試。

這些步槍是元景山庫存的核心戰略資產,總數不過五百餘支,每一支都登記在冊,配有有限的彈藥。在自產步槍形成規模前,它們就是治安軍火力的脊樑,絕不可能輕易發放。

因此,圍繞這有限名額的選拔,近乎殘酷的嚴格。目標是組建一支約420人的“精銳”步槍營,作為治安軍的核心打擊力量。

選拔流程與標準:

所有報名者,涵蓋良家子、通過審查的俘虜、自願留下參軍的民夫,首先需通過政治審查和日常紀律考核。有不良記錄、思想動搖跡象、或嚴重違反訓練紀律者,直接淘汰。

要求至少能認十到一百的數字,俘虜和民夫標準可稍降,但必須表現出學習意願和能力,並能完成基本的負重行軍和隊列動作。

通過前兩關者,才有資格進入射擊預習區。在元老教官和資深士兵持槍警戒的嚴密看護下,每人進行無彈狀態下的持槍、瞄準、擊發姿勢訓練。教官們像鷹一樣觀察著每個人的表現:

能否在長時間瞄準中保持槍口基本穩定?呼吸控制如何?

對“三點一線”、“均勻擊發”等要領的理解和再現速度。

最後一個則是槍感,這是一種玄乎但確實存在的天賦。有些人天生對槍支有一種親和力,持槍姿勢自然協調,瞄準時眼神專注而平靜,彷彿能與手中的鐵傢伙溝通。教官們尤其看重這一點。

實彈考核,通過預習觀察,篩選出約五百人進入最後的實彈考核。每人獲得珍貴的5發子彈,在100米距離上對胸環靶進行射擊。

合格標準,5發子彈中,至少1發上靶,不計環數,這個標準看似不高,但對於許多第一次接觸後坐力巨大、操作複雜的現代步槍的新兵來說,已是極大的挑戰。心跳加速、緊張導致的動作變形、不習慣後坐力……都可能讓子彈脫靶。

最終,近1500名經過層層篩選的新兵中,僅有約420人達到了這“5發1中”的合格線,成功入選步槍營。淘汰率之高,令人咋舌,也凸顯了選拔的嚴格和步槍兵資格的珍貴。

那420名幸運兒,此刻站在射擊預習區前列,胸膛不自覺地挺得更高。他們中有眼神銳利、以前可能摸過鳥銃或弓箭的獵戶子弟。

有在清軍中當過火繩槍兵或見識過火炮、對“火器”有基礎認知且紀律嚴明的原俘虜;甚至還有個別在民夫中展現出驚人沉穩和手眼協調能力的“天才”。他們共同的特點是:對元景山的忠誠經過了初步檢驗,並且擁有被認可的射擊潛質。他們將接受更高級的射擊訓練、戰術配合教育,併成為第一批配發英77步槍的治安軍士兵。他們是未來的骨幹,是元景山在臨高武裝力量的“牙齒”。

而落選的大多數,眼中難免有失落和羨慕,但更多的是服氣。他們親眼看到了實彈考核的難度,看到了那些入選者確實在持槍穩定性和心理素質上更勝一籌。教官的訓話在他們耳邊迴響:“看見了嗎?不是不給你們機會!是這槍認人!它只服最能駕馭它的人!”

但是他們手中的武器也不是燒火棍,而是換成了統一配發的大砍刀和現代鋼尖長矛,開始進行密集的格鬥、隊列、土工作業和手雷投擲訓練。

教官們不斷灌輸新的理念:“火槍厲害,但不可能時刻開火!最終解決戰鬥,靠的是刺刀見紅,靠的是咱們的大刀片子夠硬、隊伍夠齊、膽子夠壯!你們是盾,是錘,是火槍兵最信賴的依靠!元景山不養閒人,把刀練快,把陣站穩,一樣是功臣!”

這種基於客觀能力,射擊天賦和主觀忠誠雙重考量的選拔,雖然殘酷,卻相對公平,也奠定了未來治安軍內部“技術兵種”與“主力步兵”分工的基礎。那420支英77步槍,將掌握在最有希望用好它們的人手中,而另外一千多名士兵,則被錘鍊成堅實的近戰和輔助力量。所有人都在這個過程中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元景山這裡,機會需要爭取,地位源於能力和忠誠,而無論是拿槍還是持刀,都是在為同一個目標——保衛這個給予他們溫飽和尊嚴的新家園——而奮鬥。資源的有限和選拔的嚴格,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凝聚了共識,激發了競爭向上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