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攻克崖州
韓定國站在崖州城西門的城樓上,看著遠處土坎後面隱約的人影。他已經三天沒怎麼閤眼了,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的官服還是整齊的,但肩頭落了一層灰。
“大人,他們又要攻城了。”親兵隊長低聲說。
韓定國沒說話。他扶著垛口,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磚石。這城牆他守了十年,每一塊磚都熟悉。十年前他被貶到崖州時,這城牆多處破損,是他帶著兵一塊塊補起來的。十年裡,防過海盜,擋過颱風,從沒想過有一天要防“短毛賊”。
更沒想過,會防不住。
儋州陷落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在校場練兵。馬維遠他是知道的,廣西剿瑤起家的悍將,守城有一套。可四天,就四天,城破了,人被俘了。
昌化、感恩更不用說,連打都沒打就降了。
現在輪到崖州。
韓定國知道守不住。乾隆二十八年隨傅恆徵緬,他見過緬軍營裡那些西洋僱傭兵——紅頭髮綠眼睛,手裡的燧發槍打得比清軍鳥槍遠一倍。老官屯一戰,清軍的木寨捱了十幾炮,寨牆塌了三丈,都是用土袋硬填上去的。短毛賊的火器,聽說比那幫西洋人還厲害。
可他還是要守。
為什麼?
因為他是大清的官。乾隆二十八年,傅恆在緬北叢林裡拍著他的肩膀說:“定國,好樣的,是條漢子。”後來傅恆回京前,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好好幹,我希望下次討緬將軍裡還有你!”
他沒丟人。在雲南十幾年,剿匪、平亂,沒出過岔子。直到乾隆四十年,兩廣總督到桂林巡視,他沒送禮——不是不想送,是沒錢送。他在桂林當守備,一年俸祿八十兩,要養一家老小,要給手下的兵貼補,哪有餘錢?
結果就被穿了小鞋,貶到崖州。
他不怨。軍人嘛,守哪裡不是守?
可今天,他守不住了。
“大人,他們動了。”親兵隊長聲音發緊。
韓定國抬眼望去。
四輛鐵車從土坎後面開出來,黑乎乎的,沒馬沒牛,自己會走。車頂架著鐵管子,他知道那是火銃,但比火銃大得多。
鐵車開到護城河邊,停下。
車頂的鐵管子轉過來,對準城頭。
韓定國本能地一矮身。
噠噠噠噠——
子彈像暴雨一樣潑過來,打在垛口上,磚石碎屑亂飛。一個清兵躲得慢了點,腦袋被打碎了,紅的白的濺了一牆。
“低頭!都低頭!”韓定國吼道。
可低頭沒用。
子彈從垛口上方掃過,壓得人根本抬不起頭。有幾個膽大的想放箭,剛露頭就被打死了。
韓定國蹲在垛口後面,聽著子彈打在磚石上的噗噗聲,心裡一片冰涼。
這還怎麼打?
連頭都抬不起來。
鐵車後面,工兵上來了。他們扛著鋼架和木板,在機槍掩護下衝到護城河邊,開始架橋。動作很快,一看就是練過的。
“放箭!放箭啊!”韓定國嘶吼。
可沒人敢動。誰露頭誰死。
架橋用了不到一刻鐘。浮橋搭好了,晃晃悠悠的,但能用。
然後炮上來了。
四門炮,被推到距離城牆只有六百多步的地方。炮口放平,直直對準城牆。
韓定國見過炮。崖州城頭就有八門紅衣炮,但那是老式的,裝藥慢,射程近,打不準。短毛賊的炮不一樣,炮身細長,炮架靈活,一看就是新東西。
“裝彈!”遠處傳來喊聲。
炮手把藥包和彈頭塞進炮膛。
“預備——放!”
轟!轟!轟!轟!
四發炮彈幾乎同時砸在城牆上。
第一發打在牆根,炸開一個大坑。第二發打在牆面上,磚碎了,掉下來一大片。第三發打在同一個位置,窟窿擴大了。第四發打偏了,從窟窿旁邊擦過去,在城裡炸了。
城牆在抖。
韓定國扶著垛口,手指摳進磚縫裡。
“修正!向左半度!”炮兵連長在喊。
炮口微微調整。
“放!”
又是四發。
轟轟轟轟!
那段城牆終於撐不住了。磚石結構在連續炮擊下徹底崩潰,轟然倒塌,露出一個五六米寬的大缺口。碎磚和夯土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在護城河裡堆起一個小丘。
缺口後面,能看見街道,看見房屋,看見幾個嚇傻了的清兵。
完了。
韓定國心裡只有這兩個字。
城牆破了,城就破了。崖州城小,沒有甕城,沒有二道防線,破了就是破了。
“機槍!封鎖缺口!”短毛賊的指揮官在喊。
四挺機槍同時轉向,子彈像鞭子一樣抽在缺口兩側,打得磚石碎屑亂飛。想從缺口衝出來的清兵剛露頭就被打倒,想從兩側增援的也被壓得抬不起頭。
然後爆破組上來了。
六個人,抱著炸藥包,衝過浮橋,衝到城門下。
城門是包鐵的,很厚,但門軸是木頭的。
炸藥包貼在門軸位置,導火索嗤嗤地燒。
五秒。
四秒。
三秒。
轟——
城門被炸得四分五裂,鐵皮扭曲變形,木屑飛得到處都是。城門洞上方的磚石塌下來一大塊。
“衝啊!”
短毛賊的步兵衝上來了。黑壓壓一片,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踩著浮橋衝過來,衝進炸開的城門洞。
韓定國拔出刀。
“跟我來!”
他帶著最後二十多個親兵,衝下城樓,在州衙附近的街口設了路障。沙袋、傢俱、門板,能用的都用上了。
路障剛壘好,短毛賊就來了。
最前面是一輛鐵車,車頂的鐵管子轉過來。
咚咚咚咚——
大口徑子彈打過來,沙袋被打穿,傢俱被打碎,後面的人被打得血肉橫飛。一輪掃射,路障就廢了。
“上!”短毛賊的軍官在喊。
步兵衝上來,刺刀見紅。
親兵很悍勇,但沒用。刺刀比大刀長,步槍比火銃快。一個親兵揮刀砍來,被刺刀捅穿肚子;另一個剛舉起火銃,腦袋就開了花。
韓定國揮刀砍倒一個短毛賊,那兵很年輕,倒下去時眼睛還睜著。他正要砍第二個,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噠噠噠”聲。
是那種短火銃,能連發。
子彈打在他身邊的牆上,留下一個個白點。他本能地一滾,躲到一截斷牆後面。
探頭看,一個短毛賊的軍官端著那種短火銃,正在掃射。兩個親兵剛衝出去,就被打成了篩子。
完了。
真的完了。
韓定國靠在斷牆上,喘著粗氣。手裡那把傅恆賞的刀,刀尖在抖。
他想起乾隆二十八年,在緬北叢林裡,傅恆拍著他的肩膀說:“我保你一個千總!”
他想起乾隆四十年,在桂林,兩廣總督冷著臉說:“韓定國,崖州缺個副將,你去吧。”
他想起這十年,在崖州,修城牆,囤糧草,訓士卒。
都白費了。
短毛賊的火器太厲害,厲害到不是靠血性能拼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服,把頂戴戴正。
然後轉身,朝北跪下。
“皇上!”他喊,聲音嘶啞,“臣韓定國……盡忠了!”
刀一抹。
血噴出來,熱乎乎的。
他倒下去,倒在青石板上。
眼睛還睜著,望著北方。
李元度帶著人進到州衙附近的街口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路障被打得稀爛,沙袋破了,傢俱碎了,地上躺著二十多具屍體,大部分是清兵,也有兩個北伐軍戰士——一個被刀砍斷了脖子,一個被火銃打穿了胸口。
“班長你醒醒...你醒醒啊……”一個士兵蹲坐在地抱著著其中一具屍體,聲音發顫道。
李元度走過去,蹲下身。
兩個兵都很年輕,看臉也就十八九歲。脖子被砍斷的那個,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胸口被打穿的那個,軍服前襟被血浸透了,手還握著槍。
李元度伸手,把那個睜著眼睛的兵的眼皮合上。又從懷裡掏出手帕——其實也不是手帕,就是塊洗得發白的布——擦了擦另一個兵臉上的血汙。
血已經半凝固了,擦不乾淨。
他站起身,對跟在後面的政工幹部說:“抬下去,整理一下,拍個照。”
政工幹部點點頭,招呼人過來抬屍體。
旁邊一個排長端著AK-47,對著那兩個已經死透的清兵屍體又掃了一梭子。
“操你媽的!”
李元度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走到街心,看見韓定國的屍體。
面朝北方跪著,官服整齊,頂戴端正。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經流乾了。手裡還握著那把刀,刀柄纏的皮子磨得發亮。
六個親兵跪在屍體兩側,低著頭。
“大人……是自盡的。”一個親兵低聲說。
李元度看了看韓定國的臉。眼睛還睜著,望著北方,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彎腰,把那雙眼睛合上。
“挖個坑埋了。”李元度直起身,“不準厚葬。”
陳啟明跟過來,聽到這話,筆尖停在紙上。
“團長,這……”
“願意給滿清殉葬的忠臣孝子,一律列為漢奸。”李元度聲音很冷,“按我說的辦。”
陳啟明點點頭,在紙上記下:韓定國,草葬,不立墳頭。
“州衙那邊怎麼樣了?”李元度問。
“知州上吊了。”一個政工幹部跑過來,“書辦帶著衙役投降了,正在登記造冊。”
李元度嗯了一聲。
他走到城樓上,看著下面。
旗已經升起來了。深藍的底子,託著金色的齒輪,齒輪中央嵌著紅色五角星,五角星下是一道勁挺的“明”字徽標。在晨風裡嘩啦啦地響。
街上漸漸有人了。糧店開了門,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面,手還有點抖,但已經開始賣糧了。幾個孩子在街角探頭探腦,被大人拉了回去。
陳啟明拿著文件夾過來。
“傷亡報上來了。陣亡三個,重傷十一個,輕傷十三個。清軍死了二百八十七,俘了六百五十二。”
李元度點點頭。
遠處海面上,太陽昇起來了,紅彤彤的。
“給臨高發電。”他說,“崖州已克,瓊西全境光復。我軍休整兩日後,按原計劃向萬州、文昌進軍。”
“是。”
李元度點了支菸,抽了一口。
煙很嗆,但他沒咳。
他看著城牆根下那些蹲著吃飯的兵,看著那面在晨風裡飄揚的旗,看著遠處浩瀚的南海。
仗還沒打完。
兩廣的清軍要來了。
更大的仗,還在後面。
李元度沒說話。他走到街心,看見韓定國的屍體。
面朝北方跪著,官服整齊,頂戴端正。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經流乾了。手裡還握著那把刀,刀柄纏的皮子磨得發亮。
六個親兵跪在屍體兩側,低著頭。
“大人……是自盡的。”一個親兵低聲說。
李元度看了看韓定國的臉。眼睛還睜著,望著北方,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彎腰,把那雙眼睛合上。
“挖個坑埋了。”李元度直起身,“不準厚葬。”
陳啟明跟過來,聽到這話,筆尖停在紙上。
“團長,這……”
“願意給滿清殉葬的忠臣孝子,一律列為漢奸。”李元度聲音很冷,“按我說的辦。”
陳啟明點點頭,在紙上記下:韓定國,草葬,不立墳頭。
“州衙那邊怎麼樣了?”李元度問。
“知州上吊了。”一個政工幹部跑過來,“書辦帶著衙役投降了,正在登記造冊。”
李元度嗯了一聲。
他走到城樓上,看著下面。
旗已經升起來了。深藍的底子,託著金色的齒輪,齒輪中央嵌著紅色五角星,五角星下是一道勁挺的“明”字徽標。在晨風裡嘩啦啦地響。
街上漸漸有人了。糧店開了門,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面,手還有點抖,但已經開始賣糧了。幾個孩子在街角探頭探腦,被大人拉了回去。
陳啟明拿著文件夾過來。
“傷亡報上來了。陣亡十三個,重傷二十一個,輕傷四十三個。清軍死了二百八十七,俘了六百五十二。”
李元度點點頭。
遠處海面上,太陽昇起來了,紅彤彤的。
“給臨高發電。”他說,“崖州已克,瓊西全境光復。我軍休整兩日後,按原計劃向萬州、文昌進軍。”
“是。”
李元度點了支菸,抽了一口。
煙很嗆,但他沒咳。
他看著城牆根下那些蹲著吃飯的兵,看著那面在晨風裡飄揚的旗,看著遠處浩瀚的南海。
仗還沒打完。
福康安要來了。
更大的仗,還在後面。